萧成朔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了。
后宫女子，哪一个不是削尖脑袋往他身边挤？哪一个不是把家族荣辱、位份恩宠看的比命还重？
这孟瑶倒好，灭族之仇不放在心上，恩宠富贵也毫不在意，竟然只在乎有吃有喝？
这也太没心没肺了吧？
“你倒是看的通透，称得上是奇人。”
看着眼前女子眉目舒展的样子，萧成朔愈发好奇：暂且留着，或许比杀了有用。
感受到萧成朔的情绪变化，裴长风松了口气，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。
三人又闲扯几句，萧成朔起身便要离开。
孟瑶殷勤的将人送到前院，“有空常来玩儿啊！”
……
远离了孟瑶居住之所，萧成朔脚步微顿。
“冷宫偏狭，拘着她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观其言行，不像是个安分的，今后也就不必困在里头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没有半分恩典的意味。
真实情况只有他自己清楚：这棋子关着没用，放出来才好用。
“盯着她，想做什么随她去，无需阻止，也别出什么乱子。”
裴长风低头领旨，他不知道皇帝想要做什么，但他知道自此之后，孟瑶算是入了天子的眼。
……
时至晌午，也不知是冬季寒意太浓，还是上午的经历太过刺激，即便此刻日头正盛，裴长风依旧感觉凉飕飕的。
在他送走了萧承朔后，没和任何人打招呼，换上便装后特意从后门离开，驾着马车逛了大半个京城后，直奔破虏侯府。
陆云峥并不知道上午发生了什么，此时他还在东跨院听曲，认真的履行着一个纨绔子的日常工作。
院门被人推开，裴长风大步走了进来，一身便装歪七扭八，平日里跳脱张扬的模样散了大半。
“出事了！”
没有多余的描述，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，便让陆云峥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玉沙？”他试探着问道。
裴长风点头，“今日陛下去了静思园。”
陆云峥坐不住了，他猛的站起，挥手示意下人们出去，等到院子里只剩下二人时，他压低声音又问。
“陛下…想要玉沙这门生意？”
听到陆云峥的问题，裴长风并不奇怪。
如果连这点脑子都没有，那他陆云峥怕是早被柳氏吃干抹净了。
裴长风点头看，随手扯过一把椅子落座。
陆云峥为他倒上茶水，“说吧，陛下今日之行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裴长风自是不会客气，一口气喝完了茶水，这才开口将今日静思园的事情尽数说出。
从萧承朔听到孟瑶唱歌时的惊奇，再到对孟瑶无欲无求的诧异，直到最后那句“不必困于园中，任其所为”的口谕，一字不落。
“我原本以为，陛下此番前去，是察觉到了玉沙的端倪，要问责于我。”
“不成想，陛下就点了我两句，随后便一直盯着孟瑶，临了还许她自由行事。”
裴长风说着揉了揉眉心，语气中带着困惑。
“我是真看不懂咱们这位天子的心思。”
他混迹官场多年，三教九流如数家珍，自认为对揣测人心方面颇有建树，可今日之事，却让他有些吃不透。
陆云峥垂眸沉吟，片刻后追问。
“你是说，陛下见到你后，就点明了玉沙之事，随后才是孟瑶的歌声吸引了陛下的注意力？”
裴长风点头。
陆云峥摸着下巴，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，陛下本就是冲你来的，中途却因为孟瑶的异样，让他起了兴致。”
“至于后面允许孟瑶自由行事，那不过是帝王的试探罢了。”
裴长风脑子没跟上趟，下意识问了一句：“试探？”
“不错，试探！”
陆云峥起身，目光望向高墙大院之外。
“天赐十六年，长信侯谋反一案尘埃落定，高高在上的公侯之家一夜倾覆，朝野震动。”
“孟瑶身为罪臣之女，侥幸苟活三年，从千金沦落为囚徒，依照常理，此时她要么心怀怨怼、隐忍复仇，要么谨小慎微、苟延残喘。”
“可她偏是个异类，灭族之仇置若罔闻，荣华富贵视为云烟，整日只求温饱度日，这般反常之举，换做是你，你会怎么想？”
裴长风怔住，下意识开口反驳道：“可孟瑶心性异于常人，她……”
“天子不相信异类，天子只相信人心！”
陆云峥打断了裴长风，语气笃定。
“在陛下的眼里，世间无人可以做到无欲无求。”
“贪权者追逐高位、贪财者追逐金银、贪名者追逐青史，而孟瑶一无所求，这在陛下看来，便是她所求极大，是藏得最深的野心。”
听了陆云峥的一席话，裴长风通透了几分，可依旧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。
“既然如此，杀了便是，又何必许她方便？”
陆云峥摇摇头，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，明明可以斩草除根，为何非要留着孟瑶？
至于萧承朔的那些话，他一个字也不信。
对方是一个成熟的帝王，根本不会被那可笑的兴趣所左右。
“我想，陛下是想引蛇出洞吧！”
裴长风不解，“引蛇出洞？”
“不错。”
陆云峥解释道。
“陛下看似给孟瑶松了绑，实则是撤去牢笼，引蛇出洞。”
“孟瑶被困在静思园，一举一动都受人钳制，她无从施展。可一旦给了其自由，她若真有野心，定然会顺势布局，暗中筹谋。”
“反之，若她没有野心，安分守己，那留着她也无伤大雅。”
裴长风似懂非懂。
“这么说来，陛下这步棋，没有半分恩典，全是算计！”
陆云峥叹了口气，他没有消息来源，只能从裴长风的只言片语中寻找蛛丝马迹。
“至于陛下为何会对孟瑶另眼相看……这我就猜不到了。”
裴长风恍然大悟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担忧。
“孟瑶入了陛下的眼，不会牵连到我们吧？”
“那方子可是孟瑶琢磨出来的，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我们三人早就相识，更是合伙经营着玉沙的买卖，我真不敢想……”
看着裴长风慌神，陆云峥揉着眉心。
“这还真是个麻烦。”
“尤其是你，现在还领着监视孟瑶的差事，咱们的关系若是被陛下知晓，那一个欺君的罪名是跑不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