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瑶身体僵硬,她怎会听不出对方语气里的不善。
可方才事出紧急,看到有人噎住,身体比脑子先动,完全是本能反应。
“回老爷……”
孟瑶低着头,拼命表现出人畜无害的模样。
“这法子也是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,今日一试,果然奏效。”
萧承朔面色平静。
“什么书?”
孟瑶张了张嘴,说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答案。
“一本……杂书。上面记载了不少奇技淫巧,我也不知叫什么名字。”
萧承朔看了她许久。
周围的热闹像被隔在了平行宇宙,炮竹声、叫卖声、孩子的哭声,都变的又远又模糊。
孟瑶忘不掉那个眼神,像是一个老刑警,忽然发现卷宗上的内容与自己记忆中完全不同。
“果断,精准,从救人到结束,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,这可不是看过一次杂书就能解释的。”
萧承朔语气平淡,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那个还在哭的男孩身上。
“走吧,前面还有灯。”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,孟瑶跟在身后,手心里全是汗。裴长风走到她身旁,冲她挤眉弄眼,孟瑶却不敢看他。
萧承朔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。
他在想一件事,这个女人身上藏着的,绝不止这点东西。
“长风啊。”
听到招呼声,裴长风很狗腿的跑了过来。
“卑职在,老爷您吩咐。”
萧承朔笑着,随手指着前面的街道。
“你多在外行走,想必对这美食也有研究,今日给你个做东的机会,挑个馆子,咱们也好歇歇脚。”
裴长风闻言眼珠一转,明白陛下这是饿了,踮起脚尖在附近扫了一圈,指着不远处一座酒楼嚷嚷道。
“老爷,醉仙楼如何?”
萧承朔微微点头。
“醉仙楼?好大的口气,就去这里吧。”
一行人往那边走,护卫们无声的散开,不着痕迹的将人群隔在了外面。
来到酒楼,裴长风上前打招呼,掌柜的放下手中账册,抬头一看,连忙赔上笑容。
“哎呦~是世子爷您来了。”
那掌柜的一笑,脸上的褶子聚成了一朵菊花,话里话外透着恭谨,让人说不出的舒坦。
裴长风此时却不敢托大,毕竟身后还跟着老板。
“少废话,带我去楼上的雅间。”
掌柜的闻言连连点头,弓着腰在前面带路。
雅间不大,胜在清净,窗子一关,外头的嘈杂声便小了大半。
萧承朔落座后,指了指空着的椅子。
“微服出宫,不必讲究俗礼,都坐吧。”
孟瑶与裴长风先是行礼,随后才在椅子上坐下。
菜上的很快,什么清蒸鲈鱼,熘肝尖,什锦暖锅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,都是醉仙楼的招牌。
萧承朔率先夹起一块鲈鱼送进嘴里,刚嚼了两口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他又去夹那肘子,这肘子看着色泽红亮,肥瘦相间,瞧着就喜庆,可一入口,那股油腻的感觉便涌了上来。
“你们也尝尝。”
得到允许,裴长风也夹了一块肘子入口,末了认真答道。
“味道……尚可?!不算差。”
他说是这么说,实则内心在犯嘀咕:吃着倒是和以往一样,只是……怎么总感觉缺了点什么?
萧承朔没有说话,他看着满桌子的佳肴发愣,忽然想起了早上在静思园吃的那碗粥,和那两道素材。
他搁下筷子。
内侍小心翼翼的凑了上来。
“老爷,可是不合胃口?要不让后厨重新做几道?”
“不必了。”
萧承朔拿起茶盏漱了漱口,目光不经意的落在了一旁孟瑶的身上。
此时的孟瑶正埋头干饭,她吃的很专注,腮帮子鼓鼓的,好像那白菜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,对皇帝的目光浑然不知。
她吃相不算文雅,但也不算粗鄙,一口接着一口,像是饿极了,又像是单纯的觉得好吃,连汤都舀了两勺浇在饭里。
萧承朔只觉得好笑,他看惯了后宫女人端着的样子,如今孟瑶的举止,反倒是稀罕。
又过了片刻,萧承朔忽然开口。
“走吧。”
裴长风一愣。
“老爷,这就走?菜还没怎么动……”
“不吃了。”萧承朔说着话,人已经走到了门口。“回静思园。”
裴长风走在最后,看着桌上几乎没有动过的菜,又看了看大步流星的萧承朔,以及一路小跑跟着的孟瑶,他忽然明白缺了什么。
他想起了早上在静思园时的那碗粥,和那两道素菜,忽然也觉得饿极了。
一行人出了酒楼,穿过升平坊的灯市,又拐过几条巷子,径直朝着静思园的方向去了。
等到再次踏入静思园的大门,孟瑶感觉腿都是软的。
逛了一趟灯市,居然把皇帝带回来了,说出去谁信啊,这还是冷宫吗?
刘婆子听到动静,披着衣服出来开门,等看清楚院里黑压压的站着一群人,吓得差点坐在地上。
最后还是裴长风眼疾手快,一把将其拉了起来,压着嗓子说道。
“别慌,陛下来了,快去烧水。”
刘婆子点头,连滚带爬的钻进厨房。
堂屋里,萧承朔解了大氅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孟瑶想起方才满桌的菜,他拢共没动几筷,便识趣的说道。
“老……陛下,我……我去给你煮碗面。”
萧承朔嗯了一声,随即又补了一句。
“别太油。”
孟瑶一路小跑去了厨房,一边吩咐刘婆子起锅烧水,一边撸起袖子从面缸里舀了半碗面。
从和面,到揉剂子,最后擀薄切条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一看就没少做这些事。
等到做完这一切,她将锅里的水舀出,放上猪油,将鸡蛋煎熟,随后倒入开水。
原本透明无色的水,在倒进锅中的一刹那变成了奶白色……
前后忙活了两刻钟,最后加上孟瑶制作的味精,一碗热气腾腾的鲜汤面端上了桌。
萧承朔接过筷子,低头尝了一口。
沉默一瞬,他又吃了一口。
接着第三口,第四口,直到碗底朝天,萧承朔这才放下筷子。
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,脸上带着红润。
“你这手艺,跟谁学的?”
孟瑶咂咂嘴。
“那……那本杂书上学的。”
萧承朔没有追问,手指轻点着扶手。
“时辰不早了,长风你退下吧。”
裴长风无语,还以为跟着回来好歹能有一口汤喝呢!
“是,卑职告退。”
等到裴长风离开,萧承朔又冲身边的内侍吩咐道。
“派人去通知宫里一声,朕今晚就在静思园歇了。”
话音一落,内侍还没来及的称是,孟瑶先嚎了一嗓子。
“啊?你不走了?”
这下换成萧承朔吃惊了。
萧承朔:你孟瑶也不出去打听打听,三宫六院,哪一个不天天盼着给朕侍寝?你还不乐意?你这样让朕很没有面子啊!
“怎么?朕留宿不得?”
孟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连忙找补。
“不是不是,是……是……是静思园被褥简陋,恐委屈了陛下。”
看着她紧张的样子,萧承朔不悦。
朕难道会吃了你不成?
“被褥简陋?莫非是下面的人不尽心?”
孟瑶感觉越描越黑,最后只能闭口不言。
萧承朔也不计较,直接指着刘婆子吩咐。
“去备好热水,为孟贵人洗漱。”
随即又对孟瑶说道。
“明日早上,朕还要吃这碗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