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落下，夜色从四面八方漫了上来。
裴长风起身推开窗，外面已是华灯初上，竖起耳朵听，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炮竹声。
孟瑶三人就这样，一直谈到现在才把章程敲定下来。
说是听孟瑶的意见，实则是她听了大半，只觉得这二人的心思深的可怕，自己除了点头，什么也插不上嘴。
孟瑶试探道：“事情谈完了，要不……咱们去吃个饭？我想到处看看。”
裴长风一愣，作为奉命看管孟瑶的人，他本想拒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在冷宫待了三年，那巴掌大的地方就连看到的天都是四四方方的。
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陛下首肯，允许她踏出园子，不正是撒欢的时候吗？
“如今衙门封印，宵禁也罢了，街上倒是热闹，你想去……那便去吧。”
裴长风说着，看向了陆云峥。
“陆大公子？”
“我不去。”陆云峥头也不抬，只管收拾着桌上的茶盏。
托孟瑶的福，他最近手里有点闲钱，特意在城郊偏僻之地买了这所宅子，图的就是私密，所以也没请什么下人。
孟瑶不解。
“怎么，你怕我们花你的银子？放心，今晚全场消费，由孟贵人买单。”
陆云峥嗤笑一声，耐心解释道。
“这里是京城，三个人一块儿，遇上了熟人不好解释。”
他又伸手一指裴长风。
“你二人倒是无虑，一个是贵人，一个是奉命看管贵人的，自然说的过去。”
孟瑶想想也是，便也不再多问。
做好了决定，裴长风从架上取了件厚实的斗篷递给孟瑶，自己则是整了整腰带和腰牌。
临近年关，无论权贵亦或是百姓都闲了下来，再加上朝廷取消了宵禁，使得京师的夜晚格外活泛。
临街的商铺挂上了红灯笼，卖馄饨的挑夫在空地上支着锅，热气腾腾的往上冒。
孟瑶走的很慢，眼睛几乎不够用。
作为现代人，她见过比这繁华百倍千倍的夜景，可那些东西与眼前摇曳的灯笼，完全是两码事。
裴长风跟在她身后，目光在每一个路人的脸上扫过，这是他的职业素养，也是皇帝每次出宫都带着他的缘由。
很快，两人沿着朱雀大街走到了尽头，随后又拐进了升平坊。
同属西城，升平坊却不如宝泉坊，这里住的多是普通百姓，以及进城寻找活计的苦哈哈。
这里摊子杂乱，卖糖人的、卖剪纸的、卖桃符的，种类繁多，数不胜数。
孟瑶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前蹲了下来，她记得这东西，小时候学校门口总有人用锅熬着糖液在板子上作画。
那小贩看孟瑶有兴趣，又见她衣着光鲜靓丽，便殷勤的递了一块让她尝尝。
孟瑶没有扭捏，接过来咬了一口，手一伸，糖丝拉的老长，糊了一嘴，把一旁几个正在流口水的孩子逗得直笑。
孟瑶也没计较，反倒是送了他们一人一个小糖人儿。
裴长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，他也想跟着笑，可余光扫到一簇人影后，他立马收敛起了笑意。
他上前拉了拉孟瑶的衣袖，朝着前方努努嘴。
孟瑶嘴里还含着糖块，含糊的应了一声后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一座挂满彩绸的酒楼门口站着一行人，为首的那位披一件玄色大氅，身形挺拔，正背对着自己这边，端详着酒楼门口贴着的春联。
在他身旁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，手里捧着暖炉，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，正朝着那为首之人说着什么。
在他们身后是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青壮汉子，看似随意，却把那男子死死围在正中。
当然了，这些都不是孟瑶看出来的，而是裴长风的低声分析。
孟瑶不明觉厉，等摆脱那粘嘴的糖人后，急忙询问。
“所以呢？说明了什么？”
孟瑶看背影不认识那人，裴长风却熟得很，他还想说什么，就见那人已经起身准备离开，看那方向正是自己这边。
来不及解释了，他立刻抛下孟瑶快步上前，对着那为首之人抱拳行礼。
“见过老爷。”
萧承朔闻言偏过头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裴长风的身上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。
“长风？你不在当值，倒有闲心逛灯市？”
裴长风不卑不亢的回答道。
“回老爷的话，孟姑娘说想看看京里的夜景，卑职职责所在，便一路跟了过来。”
萧承朔挑眉。
“孟瑶？真是个不安分的。”
裴长风无语：你自己下的口谕，怎么又怪上孟瑶了？咦，奇怪，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？我应该效忠陛下才对啊！
萧承朔不知道裴长风心中所想，只是开口询问他孟瑶在哪里。
裴长风让开身子，拿手一指孟瑶的方向，萧承朔抬眼望去，恰好看到孟瑶站在不远处，正用舌头舔着手指上的糖液。
孟瑶也看到了他，白日里到静思园蹭饭的那位！
皇…皇帝？
早些时候不知道对方身份，没来得及细看，现在仔细一看，果然不同凡响。
我了个豆！这可是活着的皇帝啊！
“见过……老爷。”
孟瑶上前行礼，萧承朔看着她手里还抓着没吃完的糖人儿倒是没在意。
察觉到对方的眼神，孟瑶红着脸起身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。
“罢了，既然遇上了，就一起走走吧。”
萧承朔率先往前走去，孟瑶次之，那白脸内侍和裴长风则并肩走在最后。
“方才那副春联写的实在不怎么样，我正说无趣呢，你们便来了。”
三人一路往东，孟瑶很是拘谨，像提线木偶一般，萧承朔问一句，她答一句。
就在这时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，被一群人围在中间，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，此刻正手忙脚乱的拍着一个男孩的后背。
那孩子脸色发紫，嘴巴大张着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。
旁边有人哭：“快救救我儿子，求求你们了。”
又有人喊：“把孩子倒过来拍！”
寒冬腊月，那汉子急的满头大汗，把孩子倒提起来抖了两下，那孩子的脸立马变得更紫了，就连挣扎的幅度都变小了不少。
萧承朔眉头凝在一起，正要示意身后的护卫去帮忙，却见一直拘谨的孟瑶冲了出去。
“放下他。”
她推开那汉子，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。
那汉子还在发懵，不知发生什么时，孟瑶已经将绕到孩子身后，双臂环过他的腰腹。
一手握拳，一手包住拳头，对准男孩子的肚子用力冲击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围观的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，就连萧承朔都在想，要不要下令把她抓回去。
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，实在是太不雅观了！
“噗”
就在所有人质疑之时，一声轻响，紧跟着一颗圆滚滚的糖球从男孩嘴里吐了出来。
那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，接着便哇哇大哭起来。
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原本还瘫软在地的妇人扑过来抱住孩子，又是哭又是笑。
孟瑶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喘着气，确认孩子没事儿后这才起身，恰好迎上了萧承朔的目光。
他的眼里没有赞许，那双属于皇帝的眼睛中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，那就是审视！
“原来，我是这么的不了解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