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阁内窗明几净,当值的阁臣早就被赵崇简借故支了出去,偌大的值房内就剩他一人。
归根结底,孟瑶一事的确违反礼制,即便是他这个首辅再加上背后的皇帝,也不好当众与天下读书人唱反调。
赵崇简喝着茶,眼神紧盯着桌案上的卷宗。
身为首辅,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的。
他不可能为了孟瑶的事,去和一个堂堂三品大员撕破脸,甚至连一句难听的话都不会说,因为那不符合他的身份。
所以他特意让人调来京兆府最近的公务卷宗,打算从这里下手,好好敲打敲打王居安。
“过失这东西,细细找,总能寻得出来。毕竟事务繁多,越肯任事,便越容易有疏漏。”
就在赵崇简翻着卷宗的时候,接到传帖后匆匆赶来的王居安也到了。
兴许是来的太急,他模样显得有些狼狈。
“阁老急召,下官来迟,还请阁老恕罪。”
一进门,王居安就先拱手行礼,脸上挂着如往常那般的温和笑意。
其实他此时心里打鼓。
平日里阁臣召他,多会提前通气,问的也都是一些城防民生,像今日这般单独传召的,还鲜少发生。
王居安思来想去:自己近来好像没有出什么岔子。
更别提前阵子,还顺手帮首辅的人安排了差事,算起来还是有几分情面在的,怎么着也不应该是问责的架势才对。
赵崇简嗯了一声,抬了抬下巴,示意王居安站近一些。
王居安生出不好的预感:这态度……怎么倒像是我欠了他人情?
“老夫今日翻了翻京兆府的卷宗,发现有些问题。”
说着,赵崇简放下茶盏,将一本卷宗翻开,指着上面的内容开口。
“今夏京兆府辖下的平粜事宜,你给老夫讲讲。”
王居安心里松了口气,原来是问粮食,这事他熟啊,当即便条理清晰的回道。
“回阁老,入夏以来,京兆府辖下各地雨水匀净,粮价平稳,府里在城东设了三处平粜点。”
“每日定量放粮,比市场价低两成,足够百姓周转,账目也是每日一结,都登记造册,绝没有差池。”
他说的十分笃定,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。
赵崇简冷笑,抬眼看向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城东设了三处平粜点?那西城呢?南城呢?这里的百姓还要不要?”
“他们要横穿大半个京城去买粮,路远的甚至天不亮就得动身,等好不容易排到跟前,粮食早就被城东的富户囤走了。
你所说的够百姓周转,是够城东百姓周转,还是够那些倒粮的牙行周转?”
王居安愣在当场,笑容也僵了起来:这不对啊!
此为旧例,往日可都是这么办的,也没见你首辅跳出来耍威风啊!
他开口解释道。
“府里人手不足,再加上西城坊市杂乱,南城鱼龙混杂,不好设平粜点啊。”
赵崇简哼了一声,又将卷宗往后翻了一页,指尖点在上面。
“你们京兆府就是这样办事的?只记录每日出粮多少,收银多少?”
王居安额头开始冒汗,他就算再蠢,此时也明白了,首辅大人这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只是自己哪里得罪了他?明明前阵子还给他帮忙来着。
“阁老,这……这账册之事历来如此,阁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?”
赵崇简抬手拍在卷宗上。
“啪”
“不妥?大大的不妥。”
“你们成日里只记进出,那经手的吏员呢?监粮的差役呢?一个名字都没有。
到时若是有了亏空,出了岔子,朝廷该找谁追责?
找粮商?找你府里的皂隶?还是找你这个京兆府尹?”
这话说的有理有据,可谓句句都是刁难,却又不冤枉对方分毫。
王居安愈发站不住了,他微微躬身。
“是下官思虑不周,回去便增设平粜点,补全账册名目。”
赵崇简又嗯了一声,既没说满意,也没说不满意,只是又将卷宗随手一翻。
二人齐齐探头,都想看看卷宗被翻到了哪里,脑袋都险些撞到一起。
“清淤?来,你给老夫说道说道。”
“若是老夫没记错,工部早就行文各州府,命疏通沟渠,防止雨季积涝。你们京兆府回的文,说沟渠已经清淤完毕,是吗?”
赵崇简瞪了王居安一眼,身子往后靠了靠,将空位让出来,好让对方能看清卷宗上面的字。
王居安一目十行,火速过了一遍卷宗,确定没有什么纰漏后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回阁老,正街与主渠都已经清过了,背街的小巷多是里正带领,由住户自行疏通,往日也是这般定例……”
“啪。”
王居安话没说完,赵崇简又将一本卷宗摔到桌案上。
“定例、定例、又是定例。”
他翻开卷宗,这一页明显是被折起来的。
“前阵子下雨,南城民房被淹,墙塌了两处,伤了三人。”
“结果你们京兆府的奏报里,只字不提积水缘由,只说是住户私搭棚户,堵了排水。”
“那老夫问你,既然是私搭乱建,你们京兆府巡街的差役呢?干什么去了?事前不查,事后推诿,这就是你京兆府尹办事的章程?”
王居安叹了口气:累了,这破班我是一天都不想上了。
按理说,老子堂堂三品京兆府尹,直属皇帝,又不是你内阁的下属,我有错你去弹劾啊,你把老子叫来训斥是什么意思?
更何况,前阵子刚帮你安排人进府任事,你特么提上裤子……哦不,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呢?
奈何,赵崇简说的句句在理,王居安又是个左右逢源的性子,只能捏着鼻子认错。
“是下官疏忽,下官立马整改。”
他本以为首辅还会继续发难,没想到赵崇简却合上了卷宗,转而示意自己坐下。
“慎之啊(王居安的字),你任京兆尹的时间也不短了,做事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?这让朝廷如何重用你?”
王居安连忙起身拱手。
“府里最近公务繁忙,实在是抽不开人手,下官今后一定改。”
赵崇简拿起茶壶,亲自给王居安倒了一杯茶水,语气淡淡的开口。
“府里事务繁杂,人手不够,那就招人手嘛,总不能凡事只求个过的去吧?”
王居安道了一声谢,端着茶盏,喝也不是,不喝也不是。
赵崇简又说:“老夫也知道你们京兆府的难处,听说,连新设差事、安排人手这种小事,都要劳烦少尹亲自过问?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可落在王居安的耳朵里,却像炸了个惊雷。
他猛地抬头。
莫非……是那个叫孟瑶的女子出了岔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