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居安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文渊阁。
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晕，可他却后背发凉，直到上了马车，他脑子里依然盘旋着首辅大人的话。
“老夫也知道你事务繁多，可有些事，还是要自己盯着点，不要什么都往下面推，这推来推去，事情黄了，最后还是你自己难看。
记住老夫的话，人手不足要想办法，这不是你敷衍了事的理由。
行了，回去吧，该补的补，该整的整，明日日落之前，老夫要看到你整改的章程。”
马蹄声扰乱了王居安的思绪，他如今只想赶紧回去，找宋懋问个清楚，那孟瑶到底被他安排到哪去了！
很快，马车停在了京兆府大门前，王居安下了马车，随口向当值的卫卒询问。
“可曾见到少尹大人出府？”
卫卒摇头，说少尹大人一直在府内。
王居安点点头，沉声吩咐道：“去请少尹，让他到本官的书房来。”
那卫卒领了命令，一路小跑去通知少尹宋懋。
王居安到了书房坐定，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小厮，他越想越来气。
“出去出去，别在本官面前晃悠，看见就烦。”
小厮有些委屈，将手中刚沏好的茶放在王居安面前，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没多时，宋懋从外衙走了进来，依旧是那套洗的发白的官袍，依旧迈着不疾不徐的四方步。
“见过府尹大人。”
“不知府尹大人召下官前来，有何吩咐？”
他性子刚直，平日里只管埋头办事，从来不钻营攀附那一套。
所以见府尹大人面色难看，他也只当是公务出了岔子，根本不往它处多想。
王居安与方才的赵崇简一样，没有立马搭话，反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随后才将一本账册扔到桌案上。
“今夏城东平粜的账，是你经手督办的？”
宋懋上前一步，拿起账册翻看一番，随后点头。
“正是下官经手。”
“每日出粮、收银，皆有登记，下官仔细核对过，并无亏空。”
王居安放下茶盏。
“并无亏空？”
他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账册上为何只有进出的数目？经手的吏员，监粮的差役，为何不记姓名？出了纰漏，你找谁去核对？这就是你办事的章法？”
一通训斥后，王居安感觉心里舒坦多了。
“回大人。”
宋懋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，可还是遵照礼制，先行礼，后回话。
“此乃历年旧制，汇总账册只录总数，至于经手之人，值守班次，另有底档存于户曹，随时可查。
如此一来，汇总册轻便，易于朝廷阅览。同时底档也好保管，还能防着人篡改账目。
大人若是想看，下官这就让户曹的陈大人将底档取来。”
一番话说的条理分明，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。
王居安噎了一下，忽然埋怨起自己来。
这堵人的话，永远是事后才往脑子里冒，方才在首辅那里被训半天，愣是一句说辞也想不起来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话锋一转，又落到了清淤的事上。
“那南城沟渠清淤呢？前几日一场雨，民房塌了两处，还伤了人。”
“工部已经行文，明令全城清淤，你就是这样办事的？”
这话带着赤果果的指责，若是换了旁的不尽心之人，怕是早就低头认罪了。
可宋懋不一样，他神色平静。
“回大人，正街主渠皆是下官亲自带人督工，疏通记录，用工账目皆有留存。
至于背街小巷，按旧例，由各坊里正组织住户自行疏通，下官多日前便发了公文下去，催促了何止三次。”
王居安咂咂嘴。
往日里有了得罪人的差事，王居安都会派这宋懋上场，每次他都觉得宋大人很好用。
可今日被驳了面子的人换成自己，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。
“你只催促就完了吗？那些私搭棚屋的呢？他们堵了排水，现在惹出了官司，你是干什么吃的？”
宋懋也有些生气了：鸡蛋里面挑骨头吗？
“大人，你怕是忘了，下官上个月就递了条陈，请府里下令拆除那些私搭乱建的棚屋。”
“是大人您说的，此事牵扯商户、街坊、民生，怕惹出乱子，让下官暂缓处置。”
前因后果被宋懋摆上了桌面。
王居安的脸上一阵红，一阵白：这里面……还有我的事呢？
察觉到府尹大人脸色不太好看，宋懋叹了口气，还是主动把锅背了下来。
他虽然刚，但是不傻，毕竟自己还要在京兆府办差。
“唉，如今出了乱子，是下官督办不力，下官愿一力承担。”
王居安恨不能起身给他一巴掌：你承担？你承担个屁啊，老子都已经替你挨完骂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，气氛僵的厉害。
王居安看着宋懋那副清正刚直的模样，实在不想再兜圈子了。
他索性把这些杂事撇开，直截了当的问了一句。
“罢了，公务的事情回头再说，我问你，前阵子那个叫孟瑶的女子来府里谋差事，你是怎么安排的？”
本朝从无女子在衙门任职的先例，所以宋懋对此事记得格外清楚。
“孟瑶？下官让她死了那条当官的心，她便回去了。”
王居安闻言，身子往后一倒，靠在了椅背上，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的人中。
对上了，都对上了。
首辅再三提醒自己，人手不够就想办法，不正是在敲打自己吗？
好啊，原来根子出在你这里。
……
要说热闹，此时能与京兆府相比的，也就只有工部了。
与宋懋不同，工部尚书郑百川，那是巴不得孟瑶到自己手下挂职。
他趁着中午有空的工夫入了趟宫，面见皇帝，一张嘴就是讨要孟瑶。
萧承朔听了对方的来意，顿感头大。
他知道郑百川没有不敬的意思，纯粹是看重孟瑶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。
“让孟瑶入工部挂职也不是不可，但朕要把丑话说在前面，若是来日她捅了篓子，你莫要指望朕为你收拾残局。”
郑百川闻言欣喜不已，他连忙立下军令状。
“无非是些御史弹劾罢了，臣自当一力担着，绝不会给陛下与贵人添半分麻烦。”
听郑百川都把话说到了这种地步，萧承朔无语摇头，只能同意了他的请求。
“罢了罢了，只要孟瑶同意，就随爱卿折腾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