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峥做了一个梦,梦里孟瑶当了皇帝。
凤鸣朝阳,威仪万千。
昔日的冷宫废妃,终是成了九五至尊,端坐于紫宸殿上,受文武百官朝拜。
而他,一身素衣白袍,孤身立在紫宸殿中央,立于皇权之下,渺小的如同一粒尘埃。
高居御座的孟瑶神色清冷,毫无半分当年的温软笑意。
“陆云峥。”
陆云峥俯身行礼:“草民在。”
孟瑶起身离开了御座,站在御阶之上,居高临下的看着他,眼中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朕潜龙在渊之时,你便一路追随、辅佐,助朕平定无数风波,度过无数坎坷,朕方能登基大宝,你功不可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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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云峥知道,这是要论功行赏了,他强压下心中的躁动。
“是陛下天纵英明,拨乱定局,草民不过随行效命,尽些微末之力,不敢居功。”
孟瑶摆摆手,看得出来,她对陆云峥的回答很是满意。
“朕曾亲口许诺,待来日功成,便与你共享天下。
如今朕已是九五之尊,论你的从龙功绩,裂土封疆也是应当。”
群臣哗然。
异姓王!
别说前朝不曾出现,即便是史书记载的异姓王,也寥寥无几。
陆云峥面色涨红,当即就要叩拜谢恩。
谁知孟瑶接下来的话,却犹如一盆凉水,从头到尾,浇灭了他心中的那团火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。
朕若破格封你为异姓王,朕的宗室亲眷、长辈,必然纷纷效仿。
若宗室皆为大才,那也罢了,偏偏宗室之中,贤愚混杂,多是纨绔之辈。
若朕徇私封爵,岂非陷天下万民于水火?此举乃不仁。”
陆云峥低头,稍一琢磨,也是这个道理:罢了,异姓王还是有些不妥,能当个国公也不错。
“全凭陛下做主。”
孟瑶摇了摇头,语气忽然加重。
“朕若独独厚待于你,却冷落宗族亲长,将来怕是要落得个亲疏有别的名声,此为不孝。
而你昔日与我并立,朕许诺你共享山河,天下人人皆知。如今朕坐拥四海,若是吝啬爵位,不赏旧功,岂不无信?”
陆云峥咽了口口水,总觉得事情不太对:我让你给我封王了?你怎么自己演上瘾了呢?
“草民惶恐。”
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陆云峥,孟瑶长叹一口气。
“你陪朕走过了最难走的路,说是情同手足、义逾骨肉也毫不为过。
如今朕为天下共主,你却始终白身,这不是陷朕于不义吗?”
陆云峥趴在地上,大脑一片空白:我是谁?我在哪?我不是来受封领赏的吗?
“云峥啊,你一介功臣,安分守己,从未有半分僭越。
可偏偏你这功高无过,逼得朕落得个不仁、不孝、无信、不义的绝地。
你无罪,却处处是罪。”
说到这里,孟瑶一甩长袖,反身回到御座前坐下。
“朕为天子,不可陷自身于四绝之地,更不可让朝堂困于两难之局。”
陆云峥抬头,浑身发抖,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。
“朕念你半生追随,劳苦功高,便免了你株连之罪,赦你满门家眷。
另赐白绫一条,你自裁吧,如此也能留个体面,保住名节,全了你我君臣二人的一段佳话。”
御阶下,陆云峥缓缓起身,心头的悲愤无以言表。
他倾尽半生辅佐,赌上自己的一切,到头来,自己的存在,反而成了皇帝最大的绊脚石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在紫宸殿内回荡,从初时的悲凉与荒唐,到最后的肆意癫狂。
就在这狂笑声中,陆云峥猛地睁开了眼。
眼前没有紫宸殿,没有文武百官,入目只有低垂的布幔。
他从床上坐起,只感觉后背凉飕飕的,用手一摸,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起身走到窗边,发现外面天色灰蒙蒙的,周围除了鸟叫声,再无声音。
这里是京郊二十里外的桑榆庄,是破虏侯府名下的田庄。
陆云峥已经在这待了两三个月了。
当初继母柳氏,以学着打理庄上产业,历练心性为由,将他打发到了这里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哪是什么历练,分明是侯府出了什么事情。
只可惜,府里的丫鬟婆子、管事护院,几乎全是柳氏安插收买的人。
可以说整个破虏侯府,除了祖母住的院子,其他的地方早就是柳氏的天下了。
故而,他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风声。
“我现在最担心的便是祖母的安危了。”
破虏侯的爵位并非承袭,而是他父亲陆远山一刀一枪,在沙场上拼出来的军功爵位。
这就使得陆远山常年在外,府里大小事务都由柳氏打理。
现如今,柳氏竟敢光明正大将他踢出京,他心里疑惑的同时,最牵挂的就是那位时常念叨着嫡长孙的祖母了。
陆云峥想给父亲写信,告知他府里发生的事情。
可陆远山远在南疆,一封书信往来,动辄三五个月起步,到那时,黄花菜都凉了。
更何况,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写的信,究竟是送往了南疆,还是送到了柳氏手里。
两三个月的时间,足够京城里酝酿一场风暴。
陆云峥看得很清楚,柳氏并没有对自己下死手,只是把他支出了京城。
如今看似清闲度日,实则是被隔绝在了这方寸之间,他料定,府里一定出了什么变故。
只是风声被死死捂住,半点消息都传不到桑榆庄。
他光着脚踩在地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,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梦里那句:你无罪,却处处是罪。
“孟瑶他们,走了有半年了吧。”
陆云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不能乱。
柳氏既然把他扔在这里耗着,那他便借着这庄子的掩护,暂且蛰伏。
好在,这里没有孟瑶,不然一定会嘲笑他:你这是蛰伏?你这分明是没招了。
好吧,陆云峥的确没招了。
任他筹谋算计,见识不输旁人,可手中没牌,连个说话跑腿的都没有。
只能是处处受制,动弹不得,唯有静候一个破局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