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的旨意,来的比预想中慢了许多。
从德阳镇和谈敲定口头之约,到圣旨真正送到驿站,足足拖了一月有余。
这期间赵崇简日日催问,驿马往来了七八趟,京城的消息始终吊着。
直到这一日傍晚,几匹快马裹着烟尘冲进了破虏县。
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太监,捧着明黄卷轴,一路高呼。
“圣旨到。”
赵崇简得到消息,率众人整冠出迎,这其中就有“沈毅”。
圣旨不长,可字字皆是斟酌过的官话。
“准宁边旧部归附,前事一概不究;沈毅授宁边参将,秩正四品,掌宁边军务,不必进京谢恩,好生镇守边陲,约束麾下三千人马。”
最主要的两件事算是盖棺定论。接下来便是“沈毅”提到的其他几个条件,圣旨中也一一应允。
末了,那太监又传达了皇帝专程说给“沈毅”的口谕。
“卿既诚信归附,朕心甚慰,望卿守土安民,毋负朕之厚望。”
“沈毅”听完,上前伏地叩首,他声音洪亮,听不出一丝破绽。
“臣谨遵圣谕。”
好一通忙活,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。
赵崇简上前一步,邀请传旨太监赴宴。
那太监脸色有些为难,竟开口婉拒。
“哎呦,谢阁老美意,只是咱这一路颠簸,大腿根子都磨破了,如今好不容易交了差事,只想着好好歇上一歇。”
赵崇简一拍额头,摆出懊恼的模样。
“瞧瞧老夫这脑子,都忘了公公一路奔波,快,请公公回房歇息。”
传旨太监面露感激。
“多谢阁老体谅,咱这就先去了。”
送走了传旨太监,赵崇简回过身,面色冷了下来。
他屏退左右,只留下孟瑶、裴长风以及“沈毅”三人。
“沈参将。”赵崇简开口,目光落在了“沈毅”身上。
“老夫有几句话,想说与你听。”
“沈毅”抱拳:“阁老吩咐。”
赵崇简起身,来回踱了几步。
“你今日得此官身,是朝廷的恩典,也是你的造化。”
“可你要记住,宁边这三千人马虽说在你麾下,可朝廷捏着粮饷,握着名册,你能坐稳这个参将,靠的是陛下垂青。”
“往后行事要谨言慎行,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僭越,朝廷能封你,也能撤你。”
“沈毅”身子一僵,随即迅速恢复恭顺的模样:“末将受教。”
对于“沈毅”的识趣表现,赵崇简比较满意。
“边关苦寒,你既归顺了朝廷,便不再是叛军。你约束好麾下人马,老夫自会保你前程。”
“沈毅”闻言,露出了欣喜的神色:“末将今后一心守土,绝无二志。”
赵崇简微微颔首,忽然话锋一转:“明日,老夫要去宁边城走一遭。”
一旁的孟瑶挑了挑眉,没说话,心里却是门清。
老赵头这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,坐实朝廷对宁边的掌控,所谓的走一遭,不过是宣告主权罢了。
转过天来,赵崇简换了身常服,不坐轿,不张罗仪仗。
带着所有随行的神武卫,以及先锋营的数百精骑,连同“沈毅”、孟瑶、裴长风,一并往宁边城去了。
看这架势,似乎不打算再回破虏县了。
宁边城的确够小,夯土的城墙经年累月,被风沙磨的发白。
城门外,是甲胄鲜明的守军,他们昨日早就得了吩咐,一大早便在城外列队整齐,只为恭候钦差大驾。
赵崇简缓步入城,他这一路上看得很细。
街道不甚繁华,却洒扫的很是干净,沿途百姓远远望着,眼中除了好奇与拘谨,并没有多少敌意。
赵崇简暗暗点头,心道,这宁边城并没有想象中叛军盘踞的狼藉。
一行人,从北到南,很快来到了城中校场,三千人马已列成方阵。
离近一看,黑压压一片。
赵崇简登上点将台,环视一圈,忽然开口,他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“天子有谕。”
听到这四个字,在场所有人,包括“沈毅”在内,尽数垂首。
“朕知尔等皆为云州子民,今能拨乱反正,既往之过,尽皆赦免。
自今日起,尔等便是戍边之师,粮饷、名册,皆有定数。
好生守此疆土,安抚边民,朕与满朝公卿,不会忘记尔等的功劳。”
话音落下,三千将士齐声高呼。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赵崇简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
他长出一口气∶自即日起,云州边患,总算是尘埃落定。
……
巡城结束后,日头已经偏西,赵崇简一行人打算在宁边县休整一晚。
“沈毅”借口处置军务离开,趁着没人留意的工夫,将一张纸条递给孟瑶。
孟瑶背过身去,打开纸条,见上面写着城北二字。
她心中了然,想来是化名杨万盛的真沈毅到了。
随后孟瑶找了个由头,独自朝着城北走去。
“哎呀,孟姑娘,这么巧啊!”
听到有人喊自己,孟瑶扭头,就看见沈毅正在一间合院门前冲自己招手。
“是杨大哥啊。”
孟瑶笑着上前,沈毅在她进门后,四下看了看,确定没人跟着,这才关上了院门。
“小姐。”
孟瑶点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毅一边为孟瑶倒茶,一边开口解释道。 “我来送送小姐。”
孟瑶有些意外。“你都知道了?”
沈毅嗯了一声。“昨日钦差带着所有人离开,我便猜到你们巡视完宁边,可能就会直接离开。”
孟瑶在石凳上坐下,接过沈毅递来的茶盏,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朝廷那边你不用担心,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。”
沈毅听得有些迷惑,不知孟瑶指的是什么。
“请小姐示下。”
孟瑶放下茶盏,轻声说了六个字。
“高筑墙、广积粮。”
沈毅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:小姐果然有那方面的心思。
“末将明白,末将定不会让小姐失望。”
孟瑶起身,拍了拍沈毅的胳膊。
“沈毅啊,好好经营宁边。”
“这里不光是你我的退路,说不定将来哪一天,这里也会变成我们的起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