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怎么能允许呢？”
驿站，赵崇简的书房里，孟瑶拍着桌子大呼小叫，一副受辱的模样。
裴长风则是在一旁，神色复杂的看着孟瑶：若不是自己全程参与了和谈，怕是真就被她骗了。
赵崇简脸色有些尴尬，他轻咳两声后，抬了抬手，示意孟瑶不要这么激动。
“孟贵人不在朝中，不知朝廷艰辛，能有今日战果，已经不错了。”
孟瑶依旧怒容。
“赵大人，我们出京代表的是朝廷，是天子，怎能向反贼低头呢？”
赵崇简有种哔了狗的感觉：咱们出京来做什么，你心里没点数吗？
“话不能这样说……”
他还想温言两句，可不等他说完，孟瑶直接甩袖而去，把个堂堂钦差大人晾在了书房。
“这这……简直岂有此理！”
裴长风装作没看到，指着头顶的房梁自言自语道：“嗯，这木头可真木头啊。”
赵崇简霍然转身，一指裴长风：“你给我出去。”
裴长风拱拱手：“孟贵人太不像话了，怎么跟阁老说话的？阁老息怒，我现在就去找她说道说道。”
辞别了赵崇简，裴长风直奔孟瑶的小院。
回想起方才赵崇简气急败坏的样子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日和谈前，自己与孟瑶对话的场景。
“这种条件，朝廷根本不会答应。”
当时的自己说的是那么肯定。
结果事情的发展，却与自己的猜测背道而驰。
一路想着心事，裴长风很快来到了孟瑶的院子里，她此时正在一张躺椅上，悠闲的喝着茶。
“来啦。”
听到脚步声，孟瑶歪头看了一眼，见是裴长风，便笑着打招呼。
裴长风点点头，自顾自的搬来一个小凳，坐在孟瑶身旁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朝廷一定会答应？”
可怜的裴世子很受打击。
孟瑶微微摇头，似乎对裴长风的颓废模样有些失望。
“看事情，要站在各方利害上去衡量。”
裴长风不解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孟瑶想了想，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道：“就是看清楚别人真正想要什么，而不是只看对错。”
“就像这次和谈，朝廷得了面子，沈毅得了里子，大家皆大欢喜。”
听她这样说，裴长风联想到了孟瑶说的那个梦。
“就像……你做的那个梦？”
孟瑶眼中掠过一丝惊喜。
“嗯，你这样说也没错。不过两者还是有很大的区别，我问你，你觉得这次和谈，谁占了便宜？”
裴长风想也没想的说道：“当然是沈毅占了便宜。”
身为勋戚，即便平日里随性散漫，可嘴上也绝不肯示弱。
孟瑶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你错了，这次和谈，没有输家，每一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。”
说着，她随手捡起一根木棍，在地上画了五个圆圈，分别代表着自己、皇帝、沈毅、朝廷和赵崇简。
“这个圆代表着我，我收了沈毅，从此有了一条后路，今日所做的一切，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救我一命。”
说完，她又一指第二个圆圈。
“它代表着天子，天子收复了宁边，至此，天下人不会再戳他脊梁骨。”
“这个代表着沈毅，他虽说投靠了我，但名义上却是朝廷的兵马，今后不用担心朝廷的围剿，就连人吃马嚼的用度，都由朝廷兜底。”
一连解释完三个圈，裴长风主动伸手指向第四个询问：“那这个呢？”
“这个代表朝廷，三年征伐，朝廷靡费无数，可始终拿不下沈毅这根眼中钉，肉中刺。”
“如今，只需要花费少量饷银，就能消弭边患，你猜户部的那些大人们愿不愿意？”
裴长风稍一犹豫，便说道：“自然是愿意的，那这第五个呢？是……赵大人？”
孟瑶笑着点头，“可以啊长风，都会抢答了。”
“这第五个自然就是赵大人，兵部打了三年，都没拿下沈毅。”
“反观赵大人，区区两月，不动大军，便促成招抚，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功劳吗？”
裴长风仰天长叹。
“我本以为，文官不贪财，武将不怕死，这天下便没有办不成的事。
哪里想到，一场和谈的背后，竟藏了这么多的算计。”
孟瑶也跟着叹气。
“是啊，朝廷这潭水深着呢！可话说回来，就算把这些算计玩明白，也救不了根子早已烂透的朝廷。”
“遍览史书，你可曾见过有哪一朝，哪一代，能绵延三百载？”
裴长风心中翻起惊涛骇浪。
三百年？我大周立国至今……已有二百六十多年了！
“难道……难道就没有谁能跳出这个怪圈吗？”
裴长风下意识问道，在他心里，眼前这个人，仿佛总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孟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反而向裴长风发问。
“你说每个王朝，为什么最终都会走向覆灭呢？”
裴长风摇头，这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。
作为勋戚，你若问他哪里能吃喝玩乐，他定然回答的头头是道。
你问他某些军机要务，他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。
可要是问他这些只有文官才会关注的问题，那他就只能摇头了。
好在，孟瑶也没指望他能答出来。
“道理说穿了也简单，无非人多地少罢了，老百姓们活不下去，自然要推翻压在头上的那座山。”
看裴长风似懂非懂，孟瑶便掰开揉碎的讲。
“天下初定时，人少，土地够分，赋税也好收，百姓能活下去。
可天长日久，无数的世家、豪强、权贵，会一点点兼并土地，大部分的良田，聚集到了少数人的手里。
百姓们想活下去，要么沦为这些人的佃户，要么四处流亡。”
裴长风听完有些心虚，孟瑶却没有看他，只是自顾自的说着。
“人口越来越多，土地却不会凭空增加，能纳税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少，可朝廷要养兵、养官、赈灾等等，处处都要银子，开支越来越多。
权贵们有优免，这些重担，最后只能压在底层百姓的身上。
丰收之年，他们尚能苟延残喘，一旦遇到天灾，没有活路的时候，便只能揭竿而起。”
裴长风喉咙动了动，他不敢往深处想。
“难道……难道那些世家大族就没想过办法吗？”
孟瑶笑了笑，忽然觉得裴长风就是个武力超群的孩子。
“你要不回去问问平远侯，让他为百姓想想，将侯府里的银子都拿出来上缴国库，你看他抽不抽你。”
裴长风咧开嘴，也想笑，可发现自己笑不出来。
“那你做的那个梦呢？有跳出这个循环吗？”
孟瑶摇摇头。
“那里嘛……同样有着数不清的难处，只是那里的人都在努力，试着往更好的方向走。”
裴长风沉默很久，再抬头时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“若是姐姐不嫌弃，长风愿追随姐姐，一同去创造那个奇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