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阳镇外,两军对峙,镇上的商户吓得纷纷关门避祸。
说到底,此间丘八不比后世的子弟兵,劫掠百姓乃是常事。
就在双方相持之时,正中的空地上,赵崇简与一男子相对而坐,裴长风则是立在他身后。
“沈将军胆气非凡。”
这话并非赵崇简主动开口示好,而是内心真实写照。
他回过头,看看自己身后军阵严整的骑兵,又看看对面松松散散的十几个骑,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烫。
真豪杰也!
这便是他对沈毅的第一印象。
对面的“沈毅”适时开口。
“大人抬举,沈某真心来投,自然不会做出让大人误会的举动。”
赵崇简暗自点头:识时务,能屈能伸,不是个好相与的。
“沈将军此番肯罢兵止戈,免云州万千百姓再遭刀兵,这份胸襟,老夫敬佩。”
面对赵崇简的恭维,“沈毅”神色恭谨,却不卑不亢。
“当年侯爷冤屈难申,我等旧部为求自保,方才起兵,实属无奈之举。”
“今日愿归顺朝廷,永镇云州,只求陛下宽仁,保全我等性命,不予秋后清算。”
赵崇简颔首,身子稍稍前倾,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。
“这些都好说,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,还请沈将军解惑。”
“沈毅”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钦差大人但讲无妨。”
赵崇简收敛起笑容。
“据老夫所知,沈将军去年才拿下宁边,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,如今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。”
“既然如此,沈将军为何偏偏在这时,选择罢兵归朝呢?”
这一问,直击“沈毅”要害。
答得不对,那就是诈降。
表现的太过,又会让赵崇简误以为对方要逼皇帝翻案,也就没有和谈下去的必要了。
好在孟瑶早就想到了这些,她很清楚的知道,赵崇简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。
“大人明察,沈某不敢虚言。
当年我等起兵,本就不是贪图城池财帛,皆因心中不平,才举旗奔走,只想求一个公道。
可两年的时间,刀戈不断,兄弟们也在荒山大漠之间,被磨没了心气。
去岁,我们攻下了宁边,本以为总算有一处地方,可以停下来,慢慢等真相水落石出。
可打打杀杀至今,我们渐渐看清楚了一件事。
靠着连年兴兵,换不来侯爷的清白,只会让云州的百姓,和那些跟着我的兄弟,白白填进战火里面。”
赵崇简听得连连点头。
这段话有真有假,甚至是每一个字,都被孟瑶打磨了无数遍。
“沈某思量再三。
若继续割据死守,不仅坏了侯爷忠义的名声,也会把局势越拖越僵,最后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。
只怕到那时,连替侯爷辩白的机会,都再无半分。”
“沈毅”说完,起身长鞠一躬。
“所以,沈某愿以归顺为诚意,换麾下三千弟兄一条活路,也为侯爷日后洗刷冤屈,留下一丝希望。
还请钦差大人明察。”
赵崇简听完,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符节,心中的戒备已消去大半。
这话里有委屈、有不甘、有执念,唯独没有要挟皇帝,没有逼迫朝廷。
他挑不出来毛病,甚至还有几分动容。
“既然沈将军带着诚意而来,那你们归附之后,想要什么,不妨据实道来。”
“沈毅”闻言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双手递上。
“沈某一举一动,关乎三千条人命,是以不敢独断。只能与弟兄们商量后,列了几条出来,还请大人过目。”
赵崇简接过信封打开,一边看,一边示意“沈毅”说下去。
“一,沈某连同麾下三千兄弟,既往不咎,一律免罪。
二,就地整编,不拆分,不遣散。
三,沈某愿替朝廷永世镇守宁边,麾下将士也供朝廷驱使,但朝廷要全额拨付粮草军饷。
四:沈某愿随大人进京为质,其余将士,不入京,不面圣,不调往他处。
五:赦免所有胁从乡勇、百姓,官府不得秋后算账。”
“沈毅”说完,静静站在一旁,不再言语。
赵崇简细细品味着降书里的条件,有些难以抉择。
可以接受,但代价不小,尤其是第二条。
这沈毅,分明是吃透了朝廷的底细。
“就地整编,不拆分,不遣散……”
“沈将军,这一条……怕是过不了朝堂诸公那一关啊。”
赵崇简有些不悦:若是按照对方的要求,那岂不是养虎为患?
“沈毅”神色不变,只按照孟瑶提前交代好的说辞应对,不争辩,只晓以利害。
“大人有所不知,当年侯爷奉行云人守云疆,所以我等皆是云州子弟。
家中老小也俱在云州,若是强行遣散,这些人没了约束,难保不会再起乱子。”
赵崇简眼睛一亮:云人守云疆?好法子!可惜了,国朝痛失一员大将。
“还是不妥,三千兵马聚集宁边,依旧由你统领,陛下如何安心?”
虽然很佩服长信侯的治军之法,但赵崇简还是摇头。
“沈毅”自然也知道赵崇简的为难之处,他再拱手道。
“沈某愿意入京,这便是给陛下最大的保障,若日后宁边再敢作乱,朝廷尽可取我人头。”
赵崇简低眉沉思。
若是不能将这三千兵勇打散混编,那他绝不会带沈毅进京。
毕竟谁也不敢保证,没有了沈毅的压制,将来又会有什么牛鬼蛇神冒头。
相较于未知,至少目前看来,沈毅是个头脑清醒之人。
“其余四条倒是好说,老夫持节云州,自然有便宜行事之权。”
“只是这第二条……却不能照本应允。”
“沈毅”心中一动,暗道孟瑶未卜先知。
“那依钦差大人的意思?”
赵崇简想了想,取了个折中的法子。
“这样吧,朝廷派两名参军入营,掌军中名册,清点人马。不干涉你平日里的军务,只做核查监督。”
“沈毅”松了一口气,他真不想进京,一旦进了京,自己这条小命可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还好,一切都在朝着孟瑶预料的方向发展。
他假意皱眉,沉吟片刻后才缓缓说道。
“既为朝廷边军,接纳参军核查名册,合情合理,沈某应允。”
赵崇简见状,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,脸上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好!”
“既然你我达成共识,今日便先定下口头之约。”
“老夫这边命人快马上奏朝廷,待陛下旨意一到,我们再立文书。”
“沈毅”拱手行礼:“静待大人佳音。”
接着,两人敲定了一些细则,便不再纠缠,纷纷离开了德阳镇。
回程的路上,裴长风犹豫半晌后,开口询问。
“阁老,您真的相信这些叛逆说的话?”
赵崇简闭着眼,斜倚在软榻上,看似在闭目养神。
“贤侄还是年轻啊,老夫今日便为你上一课。”
“你记住,重要的不是沈毅说什么,重要的是朝廷不想打了,也不能打了。”
“而沈毅今天的话,不必深究真假,你只需要知道,他给了朝廷一个台阶。”
“这便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