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正值酷暑,出差公干大半年的孟瑶,终于回到了京城。
得益于自己不是什么钦差,也不用入宫复命,等车队刚一入城,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赵崇简听到动静,撩开轿帘,看着孟瑶远去的背影,眼神里带着说不清,道不明的意味。
来到皇宫外,赵崇简走下轿子,就见朴卜城站在宫门外,正笑呵呵的看向自己。
他紧走两步上前,拱手说道:“劳朴公公久候了。”
赵崇简是钦差,回京后第一件事自然是入宫复命,所以对朴卜城的出现,他没有丝毫意外。
“哎呦,阁老说笑了,和阁老这一路风尘相比,咱在这里候一会儿,能济得了什么事。”
二人好一阵互吹后,朴卜城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瞧瞧咱这嘴,一说起来就没个完。阁老,要不先入宫?皇爷还等着呢!”
赵崇简笑道:“公公说的是,请。”
“请。”
有了朴卜城的带路,一路上没出什么幺蛾子,顺顺利利来到弘文殿。
此时萧承朔正躺在竹椅上,身后两个宫女,拿着雉尾掌扇轻轻的为他扇风。
这工作可不轻松。
扇的风大了,容易损了皇帝威仪,自己小命就没了;扇的风小了,皇帝感觉不到凉爽,自己小命也就没了。
幸好,萧承朔虽说疑心重,却也不是嗜血滥杀的暴君、昏君,只要不威胁到他的皇位,他还是很宽和的。
就像现在,明明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透了,依旧没有苛责什么。
“陛下,朴公公带着首辅赵大人回来了。”
一个小太监走进来,离着萧承朔五六步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萧承朔猛然起身。
“快,宣赵爱卿觐见。”
小太监弯了弯腰,说了一声是,转身出了大殿,看样子是去迎朴卜城和赵崇简二人了。
很快,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这次是朴卜城,他站在门外说道。
“陛下,首辅赵大人求见。”
萧承朔嗯了一声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听到应允,赵崇简正了正冠带,挺直腰板走进了弘文殿。
“臣赵崇简,奉命赴边招抚,今诸事已定,特回京复命。”
萧承朔从御案后走出,面色温和,亲手将这位六十岁的老臣扶了起来。
“爱卿这一趟劳苦功高,朕心甚慰啊!
朴卜城,给阁老赐座,再取些瓜果来。”
朴卜城躬身领命,亲手搬来一张交椅,请赵崇简入座。
赵崇简道了一声谢,随后在交椅上坐下,同时又有一名小太监搬来一张交椅放在萧承朔身后。
萧承朔没有坐,目光灼灼的看着赵崇简。
“爱卿一路辛苦,尝片寒瓜,解解暑气。”
说是寒瓜,实则就是切好的西瓜,旁边镇着冰块,故而得了这般名号。
“谢陛下。”
赵崇简拿起一块寒瓜,咬了一口,便放在一旁。
并非西瓜不甜,只是要在天子面前保持体面。
总不能皇帝让吃瓜,他抱着就吭哧吭哧的啃,那成什么样子了?
“爱卿,给朕说说你这一路的所见所闻。”
赵崇简闻言垂首,敛了敛神色。
“陛下,臣此番远赴宁边,一路见闻颇多,容臣细禀。”
萧承朔身子前倾,抬了抬下巴,示意自己在听。
赵崇简:“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……”
这一讲,便是大半个时辰,只说的自己口干舌燥。
萧承朔也听得认真,时不时会插嘴问上两句,多是些民生与孟瑶的相关话题。
当听到孟瑶一路上的所作所为,他时而感慨,时而皱眉。
其实萧承朔在宫里也经常收到奏报,可有些事情不方便写出来,自然是不如当面问来的清楚。
“你是说,孟瑶不声不响便能布下那釜底抽薪之计?”
他神色有些不好看,自从知道孟瑶身怀无数异术之后,他心里就一次次对孟瑶做出评估。
没想到,即使如此,自己依旧小看了孟瑶的本事。
赵崇简沉默了,他忽然有些语塞,不知该怎么向皇帝讲述自己的看法。
萧承朔目光一转,看出了对方有难言之隐。
他一挥手。
“朴卜城,让殿里的人都出去,你亲自在门外守着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朴卜城正听得入神,猛然听到让自己离开,他稍一愣神,立马反应了过来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等到所有人离开,萧承朔也往后一靠,眯着眼说道。
“爱卿放心大胆的说,今日你我翁婿不必拘礼,想到什么说什么,莫要藏着掖着。”
赵崇简低头,他知道,关于孟瑶的事最终决断权在皇帝。
一番沉思后,他索性放下顾虑,直言以对。
“陛下,依臣一路所见所闻,孟贵人乃是一柄双刃剑。”
萧承朔挑眉,没有插话,只是看着赵崇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点。
上了年纪的大臣都知道,这是皇帝的惯用动作,每当他在思考一件事的时候,就会如此。
“孟贵人心思缜密,胸有丘壑,展露出的见识与奇技深浅莫测,根本不是宫闱女子可比。
不夸张的说,甚至朝中的很多老臣,也不及孟贵人万一。”
赵崇简仔细的斟酌着每一句话,既要让皇帝对其重视,又不至于让皇帝痛下杀手。
想来这就是他藏在内心深处的矛盾吧。
一边是爱才之心,一边是对孟瑶身份、背景、遭遇的警惕。
“就说那筒镜,可观数里之外,若是边军配上此物,岂不是料敌于先机?
还有那巨囊,名曰热气球,只需一把火便能乘风而起,可凌空窥伺周遭一切。
不止这些机巧造物,她对田亩水利、流民安置、甚至是筹谋布局,也不输朝中久历政事的老臣。”
赵崇简说到这里,眼角余光扫过萧承朔,发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。
“只是……这般本事,落在深宫妃嫔身上,实属有些扎眼。”
他声音放的很缓,分寸拿捏的极其小心。
萧承朔已经平静了下来,他随口问道:“为何?”
“依老臣之见,她如今不过出京一趟,声名尚未传及天下,但却是早晚的事,只可惜这孟贵人的来历……”
赵崇简顿了顿,谨慎的望向萧承朔。
天下谁人不知,长信侯功高盖主,被当今天子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,最终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而孟瑶,正是长信侯的嫡女。
萧承朔敲着扶手,似笑非笑的看着他。
“那依你的意思,朕该如何呢?”
“赵爱卿无需有什么顾虑,大可直言,朕说过,今日不过是翁婿闲谈罢了。”
赵崇简犹豫了一瞬,知道没法再施展踢球绝技,只能硬着头皮说出自己的看法。
有时候真得好好感谢自己的头皮,毕竟很多时候都是硬着头皮上的。
“老臣以为,眼下两条路可选。
其一,施恩厚待,晋升位份,多加恩赏,将其牢牢拢在陛下麾下,令她为朝廷所用。
其二,若是陛下心中有疑,不妨便趁其羽翼未丰之时,寻个稳妥的由头,悄无声息了结此事。
否则一味放任,任由她展露锋芒,久而久之,人心归附,日后恐再难制衡。
老臣冒死直言,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萧承朔闭着眼,沉默许久之后,忽然发出一声轻笑。
赵崇简直感觉后背泛起一层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