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瑶跟着队伍向前走,沿途的百姓或低头,或作揖,似乎那轿子里抬着的不是新娘子,而是一尊神只。
“贵人,咱们要不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吧?”
此时不仅是孟瑶察觉到异常,就连刘婆子也看出了不对。
一边是锣鼓喧天,一边是神色麻木的百姓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交融在一起,让这原本该是喜庆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。
孟瑶没有理睬刘婆子,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。
若只是强娶民女,那顶多也就是民心怨怼,百姓断不会如现在这般惶恐敬畏。
压下心中的怪异,她脚步不停,顺着人流一路跟到了城南的运河渡口。
今日的运河似乎格外汹涌,一浪接着一浪的拍打在青石堤上。
眼看队伍停下来,孟瑶瞅准机会从人群中钻了出去,她想去看看花轿里的新娘子,却被人拦下。
就见两个穿着灰布法衣,头戴高冠的人站在队伍前面。
他们面前是一座高台,估摸着得有两三米高,那二人在身边小厮的搀扶下上了台子。
风很大,孟瑶站的又远,听不清他们说话,只能看到二人上了台子后就开始抽风。
一人举着木剑指着河水,脑袋像是没有支撑似的左摇右晃。
另一人也不简单,不知从怀里掏了什么东西撒出去,巨大的火花凭空出现。
百姓们吓得纷纷跪地,口中高呼着河神庇佑,祈求风调雨顺,岁岁无灾。
孟瑶实在忍不住了,她靠近一个正在磕头的老者后蹲下身子,想要打听情况,却听那老者正在念叨着。
“娘娘保佑,保佑我一家人平平安安,保佑我儿子今年能生个大胖小子……”
娘娘?哪里来的娘娘?
她刚要开口,就听有人高呼:“河神庇佑,送娘娘入府。”
孟瑶回头,发现花轿已经被人抬到了河边,两名壮汉上前,从轿子里拉出一名少女。
她被红绳绑着,浑身除了颤抖,没一丝挣扎的迹象。
“我靠,活人祭祀啊?!”
看到这里,孟瑶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这哪是什么娶亲啊,分明就是历史书上才会出现的拿活人祭祀。
四周跪地的百姓没人抬头,全都虔诚的匍匐在地,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,更没有人心生怜悯。
在他们看来,用一个女子的性命换取一方安稳,是理所应当的。
“愚昧啊!愚昧!”
孟瑶看得浑身发冷。
她来自人人平等的后世,受过高等文化教育,听惯了生命可贵,法理公平。
似这般活生生的将无辜少女投河溺毙的事,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。
“贵人,咱们快走吧。”
身旁的刘婆子已经是手心冒汗,死死攥住孟瑶的衣袖,语气中带着哀求。
她太了解自己这位主子了,一向讲究个平等,就连她们这些做下人的犯了错,她也从不苛责。
可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。
毕竟这里面牵连到地方宗族,百姓信仰,外人一旦插手,那在本地人看来,便是冲撞了民俗,惊扰了他们的神灵。
到时惹得全城百姓记恨都是轻的,万一有人煽风点火,那自己这十几条小命,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。
“咱们不过十几个人,万万不可与之冲突啊,求贵人速速随奴婢离开。”
刘婆子用尽力气去拽孟瑶,她的举动引起了护卫们的警惕,纷纷上前,将孟瑶护在中间。
可此刻的孟瑶,心底的那丝不忍早就化作了怒火。
想祭祀,为什么不把跳的最欢的那二人扔河里去,凭什么要让一个无辜少女来要为你们这帮蠢货买单?
“松手。”
孟瑶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。
刘婆子哪里敢松手啊,五指死死拉住她的衣服,急的眼眶通红。
“贵人,万万不可啊!会闯大祸的!”
“您想想上面那一位!”
刘婆子用手指了指天,孟瑶顿了一下。
她自然知道刘婆子说的是谁,除了皇帝老子,谁还能代表天?
也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,少女又被拖拽出去老远。
孟瑶不再多想,管他什么后果,人命总是重要的。
“祸?”
孟瑶嗤笑:“他们现在要将一条无辜生命淹死,这祸还不够大吗?”
说完,她不再顾忌半分,猛地推开刘婆子,抬腿就朝那高台走去。
感受到贵人的愤怒,护卫们纷纷拔刀,成锥子型护着孟瑶前进。
“你们他喵的这群傻x,都给我住手。”
呵斥声回荡,穿透了那二人的祭文,清晰的传进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。
刘婆子瘫倒在地,嘴里还念着完了,完了……
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所有人停下动作,目光全部看向突然闯进来的孟瑶。
谁也没想到,居然有人敢当众打断河神祭祀,这在他们看来是不可饶恕的。
“什么人,胆敢惊扰河神,亵渎神明!”
高台上,手持木剑的人率先开口,他脸上带着震怒与不解。
作为发起者,他一向以河神的代言人自居,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公然忤逆自己的。
“我是你爹!”孟瑶破口大骂,伸手一指那被绑着的少女:“去,把人给我抢回来,谁敢阻拦,就给我打断他的腿。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张文林为钦差办的接风盛宴正酣。
破虏县的大小官员、乡绅望族齐聚一堂,他们推杯换盏,恭维不绝。
赵崇简端坐在主位上,从容应对众人的攀附奉承,场面十分和谐。
正当宴席进入佳境,两名汉子神色慌张,快步闯入了大厅。
一人走到知县张文林身边低语,一人朝着赵崇简躬身禀报。
二人同时得到了消息,赵崇简神色坦然,饶有兴致的举起酒杯小酌一口。
倒是知县张文林脸色惨白,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:这些个蠢货,本官三令五申,钦差要来了,不要给老爷我找麻烦,结果……
察觉到钦差投来的眼神,张文林来不及思量,只能硬着头皮上前,将得到的消息汇报给赵崇简。
不用细问,他在收到神武卫禀报的消息时,第一反应就是那闯祸女子,八成就是孟瑶了。
整个队伍里,除了这位肆意随性外,也没有旁人敢行这般惊世之举。
“带路。”
赵崇简的回答只有两个字。
简略至极、沉稳至极、冷冽至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