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认识翠儿?”
孟瑶有些诧异。
如果说裴长风的身份是天上的星星,那翠儿大概就是乡间一株野草,二人犹如云泥之别。
“谈不上认识,我和赵阁老见过她罢了。”
裴长风收回望远镜,勒了下缰绳。
“刚到白狼县的第二天,赵阁老带着我和周四平去查官仓,出来没多远就看到了她。”
“当时也没多想,只以为是寻常百姓罢了。”
孟瑶愕然,不明白裴长风这三十七度的嘴里,怎么能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。
“寻常百姓?呵。”
裴长风敏锐地察觉到氛围不对,却又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,他刚想再开口,就见孟瑶双腿一夹马腹,人已经跑远了。
裴长风挠挠头,领着护卫追了上去。
一行人很快来到山坡上,初春时节,也没个遮风的地方,荒草被吹的到处打旋儿。
赵有田有些手足无措,似乎在跟坑里的人解释着什么。
“赵大哥。”
孟瑶翻身下马走了过去,离近了才看清那女子相貌……
她面部浮肿,挤得五官都缩在了一起,身体犹如骨架包裹着一层皮,唯独肚子高高隆起。
孟瑶知道,这是长期饥饿导致的浮肿,至于隆起的肚子……孟瑶更希望是翠儿有了身孕,而不是吃了太多的观音土。
如此一来,即便这孩子是边军的,至少翠儿也能保住一条命。
“她……她怕人多,方才看到你们骑着马靠近,她就钻到这坑里不肯出来。”
赵有田回过头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孟瑶闻言向后挥手,示意所有人慢慢往后退。
“赵大哥,我们从京城带了大夫,县衙里也有吃穿用度,你带着翠儿先跟我们回县衙,总比在这里挨冻强。”
这话说到了赵有田的心坎里。
双方分别之后,他就没日没夜的寻找翠儿,眼下找到了对方,自然是盼着能有个安稳的地方给翠儿养病。
他看向躲在土坑里的妻子,喉结动了动,刚要规劝,脚下一颗小石头滚了下去。
翠儿听到动静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极大,眼神却散乱的抓不到焦点。
“别过来!”
“你们别过来,求求你们了,别碰我,别碰我!”
她惊声尖叫着,使劲的把身子往后缩,后背已经抵在坑壁上也浑然不觉。
“翠儿,是我啊,我是有田!”
赵有田慌了,也顾不上其他,直接跳进坑里将翠儿揽进怀中。
翠儿拼命捶打,指甲更是抠进了赵有田的肉里,满脸都是惊恐。
“别过来,你走啊,我求求你们放过我……”
赵有田抱着翠儿不撒手,也不知如何安慰,只能是陪着她流泪。
孟瑶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,心里只觉得堵得慌,她知道这种惊惧过度的病症不能强扭,不然只会越来越糟。
“这样吧赵大哥,我带来了不少匠人,让他们给你在这里搭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,再让人给你送些吃食过来。”
“也许你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,远离了烟火,能对翠儿的病有所帮助。”
赵有田红着眼抬头,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谢谢。
孟瑶点头,看身边的护卫离得很远,她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。
“赵大哥,我们……我们这两天就要离开了,这张银票你拿着,往后用的上。”
赵有田犹豫了一下,可想到怀里的翠儿,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。
孟瑶沉默了一阵,动手整了整衣服,面色严肃的朝赵有田鞠了一躬,裴长风在一旁也没落下。
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,今后若是有什么难处,大可上京师的静思园找我。”
孟瑶说完不再矫情,转身上马离去。
赵有田攥着那张银票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是没再说什么。
离开了山坡,在别人看来,孟瑶表现的很平静,殊不知她此刻内心还在想着翠儿的样子:有点像……怀孕了的ET。
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此时日头已经偏西,一行人也顾不上抛头露面了,骑着马飞奔回了县衙。
孟瑶刚回到后宅,刘婆子就跑来禀报,说是黑山来个军爷,正在院儿里等着呢。
孟瑶好奇,不知道哪路神仙会来找自己。
“末将陶贵,拜见孟贵人。”
她还在猜测来人身份,耳边就传来了瓮里瓮气的拜见声。
孟瑶赶忙侧开身子。
“陶守备?你这是做什么?快点起来说话。”
陶贵闻言摇头,他语气极其诚恳。
“末将有话要说。”
孟瑶皱眉,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末将陶贵,本是黑山大营中军千户,因朝中无人,十几年不得寸进。”
“此次得了中军守备的差事,末将以为是参将大人提拔,便特意登门拜谢,熟料,参将大人明言,提拔末将之人乃钦差。”
说到这里,陶贵叹了口气,似乎在感慨自己的命运。
“末将便去求见钦差,却被钦差身边的长随拦下,点明了提拔末将之人是孟贵人。”
“末将是个粗鄙武夫,一辈子只知打打杀杀,如今有钦差大人点明前路,末将这才前来拜谢。”
孟瑶恍然大悟,原来这人是来谢自己的,她连忙让裴长风将人扶起,强拉着进了屋。
“有话还是屋里说吧,这让别人看到,指不定怎么传呢。”
陶贵傻眼了:你是皇帝的后宫啊,我进你屋里合适吗?
架不住裴长风拉扯,陶贵半推半就的进了屋,刚一进门,噗通一声又跪下了。
“末将行伍出身,不会说话,但从今往后,贵人但有吩咐,末将赴汤蹈火,绝无二话。”
孟瑶感慨,她算是明白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了,自己不过随口提了他一句,陶贵却做到了这种地步。
这让她有种自己是宋江的错觉∶八方好汉闻吾名,无不纳头便拜。
想到这里,孟瑶情不自禁的喊出了水浒传里,好汉们见到宋江时,必说的第一句话:哥哥……
陶贵:???
裴长风:???
刘婆子:???
“咳咳,我是说,你如今代掌白狼大营,要如父兄一般爱护百姓。”
察觉到失言,孟瑶连忙转移话题。
陶贵立马挺直了腰板:“末将绝不辜负贵人厚望。”
孟瑶点头。
“守好本分,我亏不了你。”
“另外……有一个叫赵有田的,此人……此人曾救过我性命,你多照看。”
“不用给他什么特权,只管叫他别受了旁人的欺负便是,若有什么难处,可来信报于平远侯府,自会有人替你做主。”
陶贵走了,孟瑶站在门口目送对方,心里却像一团乱麻。
后宫不得干政,这是祖祖辈辈的规矩。
他陶贵即便不知自己的底细,难道连祖训也不清楚吗?怎会来投奔自己?
还有赵崇简,身为当朝首辅,却把一个武将推到自己身边,他……老糊涂了不成?
“呼~”
一阵风吹过,孟瑶打了个冷颤,她扭头看向裴长风。
“天冷,叫人多给赵大哥送些炭火过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