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承朔收到奏折的时候，已经是三天之后了。
倒不是路程太远，纯粹是因为眼下的白狼县乱成了一锅粥，如果就这样向朝廷禀报，那身为钦差的赵崇简会脸上无光。
所以趁着这几日的空档，赵崇简火力全开，将几件重要的事情处理完毕后，这才上奏朝廷。
“陛下，赵阁老那边来信儿了。”
朴卜城掀开门帘，弓着腰走了进来，看到萧承朔正在批阅奏折，他轻声禀报。
萧承朔正被南疆春汛的消息闹得头疼，听到白狼县有了动静，他立马招手：“呈上来。”
奏折是赵崇简亲笔，写的极其细致，从他们进入白狼县开始，到孟瑶察觉陈勇有问题，最后自己调兵入白狼平叛。
整个过程事无巨细，全都在奏折上体现了出来。
难得的是，赵崇简并没有在折子里故意贬低孟瑶或抢功，只是作为一个亲历者，把自己所见所闻都如实讲了一遍。
这些萧承朔并不甚在意，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的，是随着折子一起附上的画卷。
那是热气球飞在天上的样子，在画卷的底下，是杂乱无章的白狼大营，是燃烧着的熊熊烈火。
萧承朔把那张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然后沉默了许久。
“朴卜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一查，那个热气球，还有天火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朴卜城应了一声，弯着腰退了出去。
弘文殿内鸦雀无声，萧承朔在暖阁里独自坐了整个下午，直到天快黑的时候，他才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明显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不把你放在身边，朕实在是寝食难安啊。”
当天晚上，萧承朔召集六部尚书，打的是讨论白狼县的名义。
六部尚书来的很快，吏部尚书韩正明、户部尚书周望舒、礼部的程敬宗、兵部张破虏、刑部吴慎行、工部郑百川，六个人分两排落座。
萧承朔把手里的折子让人念了一遍，念到陈勇逼着所有人一人一刀捅死林岳的时候，程敬宗一拍扶手起身大骂。
“畜生！”
“边军里面竟出了此等败类，朝廷养兵千日，养出了这么个东西。”
张破虏阴沉着脸没出声，他最近感觉干什么都不顺利。
白狼大营归兵部管辖，程敬宗骂陈勇，那就等于是在骂他无能，可事实摆在眼前，他无法反驳。
“坐下。”萧承朔开口，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，这白狼县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，按理说也该吏治清明才是，可现在它烂透了。”
“区区一个白狼县，就敢如国中之国，那远在南疆，在陇西的那些州府呢？是不是已经不归朝廷了？”
“臣等有罪。”
见天子发怒，六位尚书齐齐下跪请罪。
萧承朔冷笑：“有罪？你们当然有罪！”
“那陈勇不过一个参将，能闹出这么大的祸端，你们六部就没有一个察觉的吗？”
“你们一个个高坐金阶，拿着朝廷的俸禄，嘴上说着天下承平，却不肯低头看看，看看那些供养你们的百姓，看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吼了两嗓子，萧承朔觉得心里舒服多了。
“罢了，都起来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六人起身，等到萧承朔抬手，他们这才坐下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，白狼知县周四平三年任上毫无作为，任由陈勇践踏国法，实乃尸位素餐之辈，若不拿下此人，不足以震慑不臣。”
率先开口的依旧是程敬宗，他最看不上这种碌碌无为之人。
“陛下，臣觉得不妥。”
说话的是吏部尚书韩正明。
有人赞成，自然就有人反对，这本是常态，可韩正明不一样，这个白狼知县他是晓得的，连续三年考评中上。
虽说这种小事根本无需由他这个堂堂天官来操办，可他毕竟是吏部尚书，如今出了事，一个失察的帽子是跑不掉的。
“臣以为，周四平应该戴罪立功。”
萧承朔挑眉：“哦？爱卿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韩正明拱手：“白狼县本来就穷，又刚刚闹了一场兵变，若现在换个不知底细的父母官来，那白狼县的秩序何时才能恢复？百姓们又得吃多少苦？”
“反观周四平，其人虽说怯懦，却不贪不占，也称得上清明，加之他熟悉白狼县的底子，堪称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萧承朔点点头，忽然露出玩味的笑容：“这周四平捅了这么大的娄子，爱卿还愿意替他开脱，看来这周知县也不是毫无本事嘛。”
韩正明连忙起身：“回陛下，臣与周四平……”
“好了，朕随口一说，你坐下。”
萧承朔摇摇手，表示自己不在乎。
“陛下，臣还有一事。”程敬宗再次起身。
“讲。”
“如今陈勇是死了，可他的余党怎么办？他身后的人又是谁？这些是不是也该一查到底？”
萧承朔嗯了一声，将目光看向刑部尚书吴慎行。
吴慎行连忙开口：“刑部这里已经在查了，赵阁老派人往刑部送了名单，其中涉及千总以上军官十七人。”
“那背后的人呢？”
“这……”
有人发问，吴慎行无言以对，毕竟涉及三品以上大员，需要皇帝下旨才能查。
萧承朔没有接话，反倒是随口聊起了别的。
“银子呢？陈勇抄没家产，白狼大营追回的军饷，各地商号退回来的赃银，这些怎么处理？”
“臣算过了，数目不小。”周望舒开口道。
“陈勇在任三年，克扣的军饷，收受的孝敬，倒卖军械，加上大小官员的贿赂，加起来大概有八九万两。”
“这笔钱，臣建议一部分上缴户部，一部分留在白狼县用于善后，这也是赵阁老的意思。”
“那就让赵崇简一并办了吧！”萧承朔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，“他就在白狼县，自是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众人点头，没有异议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没开口的郑百川说话了，他从进了暖阁起，目光就没离开过手中的那张图。
“陛下，臣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阁老的折子里提到一件东西，叫热气球，能载人升空，此事可是真的？”
萧承朔点头，其实他也没见过，但身为天子，他不信手下这帮人敢合伙编造这么一个随随便便就会被识破的谎话。
郑百川有些激动。
“此乃神迹，神迹啊！”
“敢问陛下，此物当真是孟贵人所造？”
萧承朔再次点头。
郑百川起身，郑重的朝萧承朔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，臣请亲赴白狼县向孟贵人讨教这天工奇术，还请陛下恩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