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在野外遭受的委屈混杂着愤怒,在这一刻冲击着孟瑶的大脑。
她不再以劝降为主,反倒是又拿起一个陶罐点燃,专朝人群扎堆的地方扔。
“狗东西,给脸不要脸,那就都去死吧!”
一连扔了十一个,就如她那次杀人时一样,好似被迷了心智,只想着宣泄心中被压抑的情绪。
裴长风探头看向地面的白狼大营,发现士兵们奔走哀嚎,不知有多少摔倒在地后,再也没有起来。
他情急之下攥住了孟瑶拿着火折子的手,力道很大,把孟瑶都拽了一个趔趄。
“够了。”
孟瑶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,眼睛通红的瞪着他:“你放手。”
“你冷静点。”裴长风哪里敢松手,虽说下面是叛军,可若是就此全都死在孟瑶手里,他真不敢想孟瑶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。
“下面的人不全都是陈勇的死忠,有很多人都是被裹挟的,他们家里还有妻儿老小,你这一罐子下去,是断了他们全家人的活路啊!”
孟瑶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的厉害,她没说话。
裴长风见状,慢慢的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火折子,生怕动作大了再刺激到对方。
“听话,把火折子给我,剩下的交给黑山大营的人。”
孟瑶这次没有反抗,将火折子给了裴长风,她自己则是蹲在角落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了进去。
拿到火折子的裴长风松了口气,他探出脑袋向下看。
十一个燃烧瓶砸在点将台和人群密集处,桐油混着硫磺和硝石粉,溅到哪里就烧到哪里。
火势彻底蔓延开来,整个脚下已经成了炼狱。
到处都是火光,到处都是乱窜的人影,早就没了平日里操练时的章法。
谁也顾不上谁,只管自己逃命。
陈勇还站在点将台上,他的亲兵也早没了身影,唯独他仰着头,死死盯着天上的热气球,手里还攥着弓,弓弦却已空了。
“都别慌,给我射,把那个东西射下来。”
他疯狂呐喊,可将士们只顾逃命,哪里还有人听他指挥?
有人往外冲,有人往水缸边上跑,还有人干脆就地打滚。
可迎接他们的是同袍们的踩踏,只要倒下去,就再也没有起来的可能。
第一个逃兵出现在校场西门,似乎是个年轻的士兵,他扔了手里的长矛,头也不回的往外冲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五个、第十个……
孟瑶的燃烧瓶不可能把下面的人烧个干净,火势再大也不可能烧的这么广。
真正杀死他们意志与肉体的,是恐慌与混乱。
裴长风趴在篮筐上,看着下面的人群,不由叹道:“一卒奔,万众相从,则顷刻溃败。”
他身为千户,官职更多来源于背景,来源于自身武力超群,而他本身却没有上过战场,也没有领过兵的经验。
今日看到白狼大营因为混乱导致的溃败,心中万分感慨。
孟瑶已经恢复了常态,她不看也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,无非就是踩踏:“兵败如山倒。”
白狼大营的铁皮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,两个人合力抬起门闩。
这一刻他们只想活命,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。
黑山大营的人就在外面守着。
陶贵一直在等这个信号,当他看见营门从里面打开,立刻拔出刀大喊:“冲!”
八百先锋骑兵从营门涌入,顺着主路直插校场。
与预料中的不一样,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。
入目皆是混乱。
有的蹲在墙角抱头,有的扔了兵器坐在地上,有的还在往营门外跑,更多的则是跪在地上祈求天神宽恕。
陶贵的人并没有大开杀戒,他们分成两拨,一半控制大营,另一半直奔校场。
陈勇还在台上。
他看见黑山大营的骑兵冲进来的时候,脸上露出了惨笑,随即将手中的刀横在脖子上。
陶贵勒住了马缰,迎头看着这人。
“陈将军,许久不见,气势依旧啊。”
陈勇笑了,愈发大声。
他这辈子杀过人,敛过财,养过不少女人,最后这一刻,反倒是平静了。
没有回答陶贵,他偏过头,目光越过大营,看向了那片老林子的方向。
“唉,我陈勇欠你们的,现在就还给你们。”
小声说完,陈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手中的刀猛然用力。
“噗呲”
鲜血喷溅,陈勇的身体倒在点将台上,他瞪大了眼睛,双手无意识的捂住脖子上的伤口。
慢慢的,他的身体不再抽搐……
陶贵没有下马去看,这么近的距离,他自信陈勇骗不过自己的眼睛。
“去,禀报钦差大人,白狼大营已拿下。”
白狼县衙里,赵崇简坐在正堂上,面前铺着舆图。
报信的人冲进来的时候,他还在喝茶,听到陈勇自尽的消息,他放下了茶盏,砸吧砸吧嘴,对着身边的人说: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
等他们来的时候,校场的火已经熄了大半。
黑山大营的人正在清点双方伤亡,受伤的兵卒被集中在一起等着大夫。
没受伤的人又被分成几拨,有的看押陈勇的亲兵心腹,有的收拢散落的兵器甲胄,有的清点被烧毁的物资。
至于白狼大营的人……不管受没受伤,全部押在一起等候发落。
陶贵在大营门口迎接赵崇简。
“大人,陈勇已死,白狼大营死伤约七百人,余者皆降。”
赵崇简倒吸一口冷气:八百先锋就能伤敌七百?
“嘶~七百人?”
陶贵点头。
“卑职惭愧,等到我先锋冲进来的时候,白狼大营已是火海一片。”
赵崇简听懂了:合着这七百人还都是被孟瑶那厮收拾的?
他有些庆幸,庆幸于孟瑶的大度。
若是换了别的妇人,被皇帝羁押冷宫三年,怕是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做个那会飞的球,然后带着这燃烧瓶,去烧了紫宸殿吧!
不对。
也许不用冷宫三年……在她父兄被杀之时,估计就已经烧了。
在赵崇简来了不久后,孟瑶和裴长风也落了地,他二人来到大营时,火已经灭了,只是不少地方还在冒烟。
孟瑶站在营门口,听着里面受伤士兵的哀嚎,看着被清理出来的焦黑尸体,脸色发白。
裴长风站在她身旁,没有说什么怪罪的话。
只是趁人不注意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