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散了场,孟瑶带着冯双离开,拿炭笔写了条子后,亲自送去王居安值房签字。
王居安将冯双打发了出去,让他在外候着,自己则是翻看着手里那张条陈,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。
“不知这是孟姑娘一时兴起呢,还是真打算今后都这样做?”
孟瑶刚想开口,王居安立马截住她的话头。
“孟姑娘可要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另外,我还要提醒孟姑娘,若姑娘只是一时兴起,本官自然可以批了这条子,甚至可以托人将那冯双送到别的衙门去当差,此事到此也就打住了。”
“可若是长此以往下去,甚至形成了定例……那可是变乱成法的大罪,是要杀头的。”
孟瑶傻眼了,方才光顾着自己痛快了,没想到这里面还牵扯如此之大。
“大人,何为变乱成法?”
王居安一愣,没想到这孟瑶竟然如此无知,难怪敢当众许诺此等大事,还以为她有本事善后呢。
幸亏自己提了一嘴。
“孟姑娘可曾想过,你今日说的话意味着什么?”
孟瑶不解,瞪大眼睛等着王居安解释。
王居安也没有兜圈子,开诚布公的说道。
“意味着你用朝廷的银子,在官员的俸禄体系之外,又私设了一套制度。”
“即便你的出发点是好的,可依旧不能掩盖其违反了我大周律法的事实。”
孟瑶只觉得头皮发麻,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些,便试探着问道。
“那……那如果此事只限于我京兆府内部呢?是不是只需要大人签字就行?”
王居安哈哈大笑,手指隔空点了点孟瑶。
“孟贵人高看本官了。本官身为京兆尹,确实有小事自专的权力,京兆府也的确是有自己的府库。”
“可此事干系太大,远不是本官点头就能决定的,甚至本官若是同意,那便是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。”
孟瑶无语,她不死心的追问。
“京兆府的银子,京兆尹也不能支配,这不是笑话吗?”
王居安看她有些钻了死胡同,干脆将其中利害点了个明白。
“若是本官点头推行,那便是逾越了小事专决、大事禀奏的职权边界。”
“若是绕过了户部会查与勘合支取的流程,便是挪移官帑、出纳不法。”
“若是京兆府以内部决定,侵夺了只有朝廷才能行使的制度创设之权,那便是变乱成法。”
说完,王居安动了动身子,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借此给孟瑶一个思考的时间。
“所以,若仅仅是本官点头,不仅不够,反倒是本官成了这违反大周律法的起点。”
孟瑶瘫坐在椅子上,方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不见了。
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”
王居安放下茶盏,笑呵呵的说道。
“孟姑娘方才的手段,可是让本官着实佩服。”
“这样吧,你给了京兆府官吏两条路,那本官也给你指两条路。”
古语有云: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
这一点孟瑶就做得很好。
她站起身,大大方方的朝王居安拱手。
“还请大人教我。”
王居安点点头。
“第一,本官把这条子批了,让他去领二十两银子,随后托人在别的衙门给冯双谋个差事,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孟瑶皱眉,这话方才王居安已经说过一遍了。
“那第二条路呢?”
“第二?那这张条子就暂且搁置,你回去写个章程出来,本官替你送交朝廷,由朝廷诸公乃至陛下御览定夺。”
王居安双手一摊,将第二条路说了出来,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看好这第二条路。
朝廷近些年不是打仗,就是赈灾,怎么可能有银子给这些人发恩赏?
孟瑶闻言,忽然灵光一闪,脱口而出。
“那要是我自己出银子呢?”
她心想:反正自己又不会在京兆府待一辈子,左右不过是几个上了年纪的官吏,又不是养不起。
更何况,别的女频都在云南这种山地养活十万骑兵了,自己养活几个退休老头,不过分吧?
咳咳……
王居安闻言脸色一沉,猛地坐直了身体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你以为他们是些什么人?他们不是流民,是曾经正经的官身,你此举与养士何异?”
孟瑶挥挥手,不再纠缠这个问题。
“哈哈,我随口一说,随口一说罢了,大人不要介怀。”
说着,她上前拿走了桌上的条子,在王居安面前晃了晃。
“这个我就先拿走了,至于第二条路嘛……我觉得也很难走通,毕竟官是官、吏是吏,我想朝中的大老爷们,不会把这些人当一回事的。”
“所以,我会去找陛下商议,保证不给府尹大人添麻烦。”
“至于冯双嘛……我自己出钱,先给他拿二十两银子出来,日后此法若是得了朝廷批准,再由府里把银子还我。”
王居安想了想,觉得此举稳妥,也就坐了回去,一挥手,示意孟瑶可以离开了。
……
出了王居安的值房,孟瑶的脸立马沉了下来。
自己好不容易搞定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,终于能腾出手来整治京师的脏乱了。
这也是最能被人看在眼里、最容易出成绩的差事。
可偏偏又被这该死的冯双给绊了一下子。
今日点卯之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,只要有人敢跳出来撂挑子,她立马就会请刑部出手彻查。
只要对方底子不干净,那就该革职的革职,该送刑部的送刑部。
如此一来,收拾个三五人,自然也就没人敢跳出来了,毕竟没有几个人是干净的。
可谁成想,率先跳出来的偏偏是这个老实人冯双。
孟瑶知道其人,自然不愿、也不敢欺负老实人。
毕竟自己在京兆府已经够没人缘了,若是连这种人都欺负,那自己就彻底别想在京兆府立足了。
孟瑶长出一口气,使劲搓了搓脸颊,努力给自己换上一副和蔼的表情。
“冯双。”
站在不远处的冯双听到孟瑶召唤,连忙小跑过来。
“孟少尹。”
他脸色有些尴尬,想来是还在为自己跳出来打脸孟瑶的事而内疚。
孟瑶笑了笑说道。
“我这里有二十两银票,你先拿着回去,今后每月到我值房来领。”
冯双一愣,立马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不不不,我怎么能要孟少尹的银子?”
“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?小老儿不要也行,孟少尹不必为难。”
孟瑶硬把二十两塞进对方手里,虎着脸说道。
“哪里来的什么岔子?你也是老吏了,自然晓得动用官银的规矩,要走流程很麻烦。”
“所以我先支给你,等朝廷批了条子,我直接取走就是了。”
冯双想想也是,虽然还有些疑惑,却也欣然接受。
等到送走冯双,孟瑶回到了值房,在桌案上摊开一张纸,打算写个章程直接送到皇帝手里。
“唉,眼下还是先把点卯时吹过的牛给圆上吧!”
“不然别说指挥不动那些官吏,自己也不好意思露面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