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瑶说完，正堂里静的落针可闻。
唯有王居安往椅背上靠了靠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，身下的椅子不堪重负，发出了吱呀声。
底下站着的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方才跳出来的那几位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是没敢再出声。
“还有谁要说说自己的看法？大胆站出来，今日当着府尹大人的面，咱们好好议一议。”
孟瑶说完，端起茶盏吹了吹，随后一饮而尽。
说了半天，喉咙都干了。
在场的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。
可就在这时，吏房典吏冯双站了出来。
他五十多岁，头发已经白了一半，在这京兆府里抄了一辈子的文书，向来都是低着头走路，从不与人起冲突。
此刻，这位老吏走上前，将手中的笔杆子放在王居安面前的桌案上，抬手去解官帽上的系带。
“孟姑娘，老朽在这京兆府干了二十多年，从先帝时就抄写公文，蒙历任府尹老爷不嫌，一直干到了今天。”
说着，他将头上的青布官帽取下，摔在了孟瑶面前。
“老朽自认没贪过一文钱，也没误过一桩差事，您说的无能，老朽不能认，也不敢认。”
说罢，冯双朝着王居安磕了个头，转身就要离开正堂。
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孟瑶，想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。
孟瑶脸色也不太好看，她想到会有人跳出来唱反调，却没想到率先开口的是这个老实巴交的冯双。
“站住。”
冯双闻言脚步一顿。
孟瑶指着地上扔着的官帽：“把帽子捡起来。”
冯双回过头，脸上带着倔强。
“怎么，孟姑娘你自己说的干不了就腾位置，老朽腾了，您反倒不愿意了？”
此话一出，孟瑶清楚的听到从人群中传来几声嗤笑。
“我是让你把帽子捡起来，没有让你戴回去！”
“帽子是朝廷的，不是你冯双的。你想撂挑子不干，就把帽子留下走人，可你摔了这顶官帽，是藐视朝廷吗？”
在场的人都愣了，没想到孟瑶这么狠。
孟瑶扬了扬下巴，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让你把帽子捡起来！”
冯双脸上的倔强换成了羞愤，他走上前，将帽子捡起，拍掉上面的灰后，轻轻放在孟瑶身旁的桌子上。
“老朽可以走了吗？”
孟瑶摇了摇头，她站起身大声说道。
“你说你在京兆府干了二十多年，没贪墨，也没误事，我愿意相信你。”
“可你走之前，把吏房手头没办完的差事、没归档的文书、没交代清楚的底册，一样一样给我列个单子出来，交给接手的人。”
冯双愣在原地，脸上换成了说不清，道不明的神色。
“你月俸多少？”
听到孟瑶问冯双月俸，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，就连王居安都看不下去了。
“咳咳，孟姑娘，冯典吏没有别的收入，每月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点俸禄过活，是不是就……”
王居安还想劝一下孟瑶：人都滚蛋了，就别打对方家底的主意了。
不成想，孟瑶还没开口，冯双就梗着脖子说道。
“老朽每月纹银二两，粮三石，虽说京城米贵，老朽一家人也勉强够吃喝。怎么，孟姑娘可要随老朽回家看看？”
京城的物价，孟瑶再清楚不过了，就这点银子，说是勉强度日都不为过。
她忽然有点佩服这冯双了。
“你为朝廷辛苦了一辈子，如今虽说要走，但朝廷不能不仁，你待会到值房找我，拿我的条子到户曹领二十两银子，算是朝廷给你的遣散费。”
冯双傻眼了，没想到自己打了这孟姑娘的脸，没被治罪不说，反而能领二十两银子。
“这这这……使不得！”
孟瑶一伸手，不让对方再说下去。
“今后每月，也可凭条子，到京兆府领银一两，粮一石，直到你寻到新的差事。”
众人哗然，本以为孟瑶是来作恶的，可一转眼的功夫，就成了善人。
立马有人也跟着站了出来。
“孟姑娘，我也不干了。”
“对，我也不干了。”
王居安看着眼前的一幕，脸都黑了，有心骂孟瑶胡闹，可双方身份不对等，只能是冲着下面的人发脾气。
“干什么？都干什么？想要造反不成？”
孟瑶朝着王居安笑了笑，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“还有谁想回家的？都在这里写下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我马上就去刑部请人来查，只要诸位清清白白，没有误过大事，且已为朝廷办差超过二十年，那都可以照此例来。”
尴尬了。
孟瑶刚说完，那几个叫的最凶的人，立马缩了回去。
王居安险些把茶水喷了出来：这孟贵人，还真是有招，不过若是真有几个这样的人出来，那不就是吃空饷吗？
孟瑶没往这里想，她拿出了前阵子在工部的气势，一手叉腰，一手指着下面的官吏骂道。
“你们这帮王八蛋，吃着碗里的，望着锅里的。”
“以为朝廷的银子这么好拿吗？那都是百姓们从嘴里抠出来的！”
“不是想撂挑子不干吗？站出来，今日我保证让你能离开。”
冯双在一旁听的老泪纵横：青天大老爷啊。
孟瑶见不得人哭哭啼啼，尤其是男人，她转头看向冯双。
“哭什么？我告诉你，最多两日，刑部就会来人查，你若是底子干净，我就保证方才说的话落到实处。”
“你若是底子不干净，不光这二十两银子要给我吐出来，你接下来的日子，就在大牢里过吧！”
冯双闻言，擦了擦眼泪，挺直了腰板保证。
“孟姑娘大可找刑部的人来查，小老儿绝不让你失望。”
看到冯双如此上道，孟瑶点了点头，转身又对众人说道。
“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，要么现在摘帽子滚蛋，等着刑部来查。”
“要么，就是收起你们的小心思，好好办差，将功补过！”
“不要以为你们串通起来我就拿你们没辙，现在我就把话撂在这。”
“但凡举报一件同僚贪赃枉法之事的，他自己就可以罪减三等，举报五个同僚，只要自己犯的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，一律免罪，另外我也会替他保密。”
“对于那些手里没有同僚把柄的，那就老老实实办差，做的好了，我也会酌情替你们兜底。”
这一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，一下子就把抱团在一起的京兆府官吏们，打成了一盘散沙。
他们纷纷看向身旁的同僚，总觉得下一秒，就会有人到孟瑶那里举报自己。
这就是人性！
终于，在孟瑶棍棒加大枣的震慑下，有了第一个人带头。
“下官愿意听从孟少尹差遣。”
紧跟着，所有人都开始附和。
“愿听孟少尹差遣。”
“愿听孟少尹差遣。”
孟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，怕王居安多心，她还想私下去给王居安解释一番。
谁知王居安却捋着胡子，笑呵呵的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多心？
不存在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