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卯时,天刚蒙蒙亮,孟瑶已经在京兆府的正堂坐定。
这是她自打接了少尹宋懋的差事之后,头一次准点进府,规规矩矩的等着点卯。
一切都源于昨日的一次闭门羹。
孟瑶不是贪图功名利禄的人,她知道自己不受待见,便想着去将宋懋请回来主事。
自己只需像如今这般挂个名,对萧承朔有个交代也就行了。
可谁知,宋懋不仅不领情,还将她赶了出来,扬言羞与女子同列朝班。
这让孟瑶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蹭蹭往上涨。
一时间,皇帝的猜忌、同僚的孤立、以及世俗的偏见纷纷在脑海浮现。
原本皇帝安排陆云峥监视自己,孟瑶就觉得委屈,现在更是被压得喘不上来气。
我对你们掏心掏肺,结果你们光想着掏我心肺,既然这样,那就折腾呗,看谁不好过。
想到这里,孟瑶特意起了个大早赶来点卯,誓要做出个样子给天下人看看。
“大人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一名书吏捧着名册上前请示。
坐在正堂大案后面的王居安闻言睁开眼,看了一眼下面坐着的孟瑶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书吏躬了躬身算是答复。
此时的四曹参军、六房典吏、各班差役早已按照品级分列两侧。
那书吏上前,依着手中的名册朗声点名。
一声接一声的“到”在堂前响起,整个点卯流程走的是四平八稳,和往日没有半分区别。
很快,点名完毕,书吏再次转身朝着王居安躬身,又面朝孟瑶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依照定例,接下来便是府尹大人升堂,由书吏将少尹请出,与同僚一起参见府尹大人。
可孟瑶没来过,并不懂里面的规矩,王居安便示意她起身就好。
等到孟瑶起身,王居安也站了起来。
按照往常惯例,王居安作为府尹,应该是等点完名,再由书吏去请,他才压轴出场。
可偏偏今日孟瑶来了,打乱了节奏,他也只能在此陪着。
所有人员站定,接下来就该同僚见礼了。
此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,整个正堂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孟瑶。
孟瑶则一会儿看看众人,一会儿看看王居安,不明白大家都在发什么呆。
还是那书吏看不下去了,他走到孟瑶身边,小声说道。
“孟姑娘,你接手了少尹大人的差事,现在该你替少尹向府尹大人行礼了。”
孟瑶一听还有这事,有些不情愿。
“是磕头吗?”
书吏差点没绷住,摇头说道。
“拱手作揖。”
孟瑶一听不用磕头,心里好受了一些,本想敷衍一下,可想到待会还要给官吏们立规矩,那自己就得先遵守规矩。
只能老老实实拱手,随后一揖到底。
因为孟瑶身份特殊,王居安特意离开桌案,等走下台阶后才朝着孟瑶拱手答礼,倒是没有作揖。
紧跟着,那书吏又往下推流程,叫来各房的首领官,向府尹和少尹行礼。
王居安返回书案之后,受了首领官一礼,随即拱手回礼。
孟瑶学着王居安的样子,冲着几位首领官拱了拱手。
最后就是六房的典吏了,他们地位最低,王居安和孟瑶都没有起身,直接坐在椅子上受了他们一礼。
孟瑶还打算起身拱手,余光瞥见王居安稳坐不动,她也就没有起身。
等到众人重新分班站定,便是各房逐个上前禀报,随后便是王居安现场处理以及分派任务。
好一通流程下来,孟瑶都快睡着了,就连原先憋着的那口气都散了不少。
拉倒吧!天天如此繁琐,我还是别来凑热闹了。
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,王居安的场面话终于说完了,他将身子转向孟瑶。
“孟姑娘,你头一次点卯,可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
孟瑶猛然惊醒,见众人都把目光投向自己,她稍一沉吟说道。
“倒是有些事,想和诸位通通气。”
听到这位透明了许久的孟姑娘要安排差事,所有人心头一紧,纷纷交头接耳起来。
都生怕这屁都不懂的妇道人家瞎指挥,最后还得他们这些做事的人来擦屁股。
王居安倒是没有意外,微微颔首说道。
“安静点,都听孟姑娘的。”
有了府尹的背书,堂下众人也不敢再议论。
孟瑶起身,朝王居安拱手道谢后,转身说道。
“我来京兆府也有些日子了,一直忙着别的差事,府里的事倒是耽搁了。”
“如今祖砝、物料都上了正轨,我又接手了宋少尹留下的烂摊子,那自然不能一直放任这些差事烂下去。”
王居安端起茶盏,看得是津津有味。
他心里暗想:愿意折腾就去折腾吧!
办得好了,老夫身为京兆尹,功劳是绕不过老夫的。
若是出了岔子,自然有首辅大人站出来收尾,再不济,不是还有陛下吗?
孟瑶见王居安没有反对,又继续说道。
“我知道诸位心里都是怎么想的,觉得我一个女子,不懂官场的规矩,无非就是折腾几天后就滚蛋了。”
“我今日在此告诉诸位,收起你们的小心思,我既然接了差事,就要看到成效。”
“谁敢给我阳奉阴违,不用府尹大人开口,我就能扒了你这身皮。谁不信大可一试,看看是我先滚蛋,还是你们先滚蛋。”
这话说的极不客气,就差指着众人的鼻子骂了。
更要命的是,府尹大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只是冷眼旁观,这摆明了就是默许,甚至要为这姓孟的撑腰啊。
“孟姑娘,这话怕是有些过了吧?”
终于有人耐不住了,率先跳了出来。
“没错!我等也曾寒窗苦读十余载,如今有了官身,也是一心报效朝廷,怎么到了你的嘴里,反成了阳奉阴违呢?”
立马有人搭腔附和。
孟瑶冷笑,指着那人说道。
“报效朝廷?我看尔等分明是无能!”
“别的不说,你们上街去看看,一到夏天,这偌大的京城,还有一丝一毫的王者气象吗?”
“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露天茅厕!”
又是一名主事站了出来,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。
“孟姑娘想要整治市容,乃百姓之福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这京城里的沟渠淤塞,那是多少年来的老毛病了,历朝历代也曾疏通过,可一向都是治标不治本啊。”
孟瑶闻言冷笑。
“又是拿老黄历说事,历来如此,便是对的吗?”
“我告诉你们,以前如何我不管,但现在我来了,我就会一管到底。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,百姓花钱养着你们这些人,难道就是为了守着这个茅厕过日子的吗?”
“能干就干,不能干趁早腾位置,不妨告诉你们,有的是人愿意接手你们的差事,不信你们试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