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已经五天没上朝了,即便是在弘文殿召见大臣,也都是隔着屏风对话。
“哎呦,心疼死奴婢了,孟贵人怎敢下这么狠的手?”
朴卜城眼含热泪,拿着太医院开的外敷的药,轻轻的在萧承朔的眼眶上涂抹。
萧承朔闻言猛地一拍桌子,想大声斥责,却又担心被人听了去,只能强压着心里的怒火,低声说道。
“朕说了,是朕喝醉酒撞到门框上了。”
“再说了,朕乃九五之尊,她孟瑶有几个脑袋,敢打朕?”
朴卜城收回手,用袖口擦了擦眼泪:要不说你是皇帝呢,撞门框上都能撞出这么圆的黑眼圈。
“是奴婢失言,奴婢该死。”
看着朴卜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,萧承朔内心烦躁极了,抓起桌上的镇纸就摔在地上。
“咚”
巨大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吓得殿里那些伺候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。
“滚,都给朕滚出去。”
朴卜城弓着腰,后退两步,等退到屏风之后,他才挥手,示意所有人赶紧出去。
一时间,偌大的弘文殿里只剩了萧承朔一人。
他用手碰了下眼眶,疼的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嘶~”
“混账,真是混账!”
“不愧是长信侯这个逆贼的种,一家子都生着反骨!”
骂完之后,他拿起铜镜打量,想看看能不能被人瞧出端倪。
毕竟老不上朝,这也不是个事儿。
可铜镜本身就是黄色的,再加上太医院开的药,这让萧承朔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他又将铜镜摔到地上,对着面前空旷的大殿喝道。
“出来,看看能否看出朕脸上的端倪?”
随着他的话落下,一道人影从旁边的阴影处走出,隔着五六步远,那人站住了脚步。
“回陛下,尚有些……尚有些发黄。”
那人小心的斟酌着措辞,生怕伤了陛下的自尊心。
萧承朔深吸一口气,手指敲着扶手。
“你怎么看陆云峥?”
听到皇帝问话,那人低头想了片刻,随即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。
“属下以为,陆云峥幼年丧母,却能在侯夫人柳氏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,其人不简单。”
萧承朔点点头,这也是他对陆云峥的判断。
“朕前几日特意去见过他,不像是传言里说的那种纨绔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萧承朔敲击扶手的哒哒声。
又过了许久,萧承朔朝着那人招了招手。
“近前来。”
那人拱手,朝着萧承朔又近了几步。
“唉,一个长信侯,就已经让朝廷丢尽了面子和里子……”
萧承朔说着,起身背着手走下御阶,与那人面对面站着,那人连忙低下头。
“盯紧他,若是他放不下破虏侯的爵位,那就让他消失吧!”
说完,萧承朔来到殿门前,抬头望着天空,嘴里喃喃自语道。
“今日的破虏侯府,已经是一等一的风光,若是下一任的破虏侯又是个心思深的……”
“朕实在是不想朝中再出一个长信侯了。”
那人明白皇帝的意思,没有出声,只是默默地退回阴影之中。
萧承朔没有理会那人,依旧站在原地。
“陆云峥啊,不要让朕失望。”
……
另一头,城西工部的一处窑厂里,孟瑶正在和陆云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。
在她的指导下,五天的时间里,工部连烧了七八炉,角落里的废土块堆得都快有人高了,全是烧坏了的废料。
工部主事脸黑得都能滴出墨来。
他心里早把孟瑶骂了八百遍了,什么龙王爷来了都踹不动,你以为那堤坝比你孟姑娘的脸皮还结实吗?
陆云峥挽着袖子,认真的记录着每一炉的石灰石比例,以及烧制的时辰和火候。
孟瑶在旁边打趣。
“好好干,陛下可是在宫里看着你呢。”
陆云峥一愣,扭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孟瑶,咧着嘴笑道。
“还是托了贵人的福气,不然我这会儿生死不知呢。”
孟瑶摆摆手,示意他不用总把这事挂在嘴边。
“你祖母那边有信了吗?都这么多天了,想来应该是脱险了吧。”
陆云峥点点头。
“昨日收到了府里的消息,说是祖母已脱离了危险,只是年纪大了,经此一遭,神志似乎有些不清。”
孟瑶又宽慰了两句,打算抽个时间去趟太医院,把自己的五百两银子拿回来。
至于让陈清河向自己鞠躬的事,那不过是戏谑之言,她丝毫不放在心上。
“你好好干,这水泥要是做成了,就是大功一件,我想皇帝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孟瑶心里明白,这水泥关乎江山社稷,功劳绝不是几个人就能吃的下的。
陆云峥一怔,想起前几日在静思园得皇帝召见的事,他犹豫了半晌,还是决定提醒孟瑶一句。
“我也不敢奢望什么,倒是贵人很得陛下器重。”
孟瑶不解:“什么意思?”
陆云峥回头看了下四周,见匠人们都在远处做工,便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陛下嘱咐我,要好好跟在贵人身边尽心。”
孟瑶脸色沉了下来:这是要往我身边安插眼线吗?
大家都是聪明人,有些话不用说的太透。
察觉到孟瑶脸色变化,陆云峥继续低头记录起了数据,孟瑶则是看着陆云峥的背影一言不发。
二人沉默了下来。
“孟姑娘,这已经是第九炉了。”
工部主事走了过来,离得老远就开始抱怨。
孟瑶伸手搓了搓脸颊,换上了笑脸。
“你急个什么劲,没听过慢工出细活吗?”
她弯下腰,随手捡起一块废料。
“当初我让你们工部做个祖砝,你们也说我胡来,可如今呢?不也觉得真香?”
那主事已经到了跟前,听了孟瑶的话,他讪讪一笑。
“下官也是怕误了孟姑娘的大事。”
孟瑶没理他,反倒是伸手向陆云峥讨要那本册子。
陆云峥将册子递了过来。
“孟姑娘,这一炉比之前多烧了半个时辰,您看靠着窑口的那几块,好像比之前结实了不少。”
孟瑶点头,装模作样的在册子上看了半天。
其实孟瑶心里也忐忑,她只知道水泥是什么做的,至于怎么做,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“嗯,既然有了起色,那就继续烧下一炉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为那工部主事加油打气。
“别灰心,成功的路上多是坎坷,只有跨过去,才能看到最亮眼的景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