倔强的孟瑶一夜无眠,硬是熬了大半个通宵将五百遍写完,这让在一旁监督的朴卜城心里直骂娘。
好在,孟瑶写完的时候尚早,距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,她便吩咐刘婆子带朴卜城去休息。
毕竟这个点,宫门早就落锁了。
看着朴卜城离开,孟瑶起身伸了个懒腰,回到内室都来不及细收拾,倒头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得踏实,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。
起床叫来刘婆子为自己梳头发,一个简单的发髻,一身白色长裙。
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小声嘟囔:“也不知道水泥烧的怎么样了,得让他们抽空试试烧玻璃,这样就能给自己做个全身镜了。”
此时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,孟瑶也就打消了去京兆府的念头。
反正昨日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,头一天,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,倒不如趁着现在,把昨日答应给钱满的宣讲册子弄出来。
说干就干,她让刘婆子去给自己下碗面条过凉水,再切一些黄瓜丝凉拌。
自己则是搬来桌椅,摆在窗户前。
清风徐来,桌上的纸张被吹的哗啦啦作响,有那么一瞬间,孟瑶竟有一种想要作诗的冲动。
此刻的她,忽然有些理解书本上的那些诗人,为何总是酷爱临景吟诗了。
眼前便是如此美景,换了谁,怕是都忍不住想要抒发心中感慨吧!
孟瑶闭上眼,张开双臂,静静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。
好半晌后,她终于矫情够了,这才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。
“沿街倾倒秽物,会招苍蝇,会生蛆,一旦闹了痢疾,那一传就是一大片……”
内容实在是倒人胃口。
可孟瑶就是这个文化水准,若是非要她写些规整的公文,她只能说:臣妾做不到啊!
就这样,前前后后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,连面条都坨了,孟瑶也顾不上吃。
什么脏东西堵了沟渠,下雨天那些恶臭的水就会漫上来。
什么天气热,喝了生水就会拉肚子,小孩甚至会得病。
总之修修改改,几张纸上写的全是百姓能听懂的话,通篇没有出现一句之乎者也。
末了,她又加上了一句。
丑话说在前头,如今有京兆尹大人亲自坐镇指挥,若是哪个人敢违抗京兆府的新规,那就是和京兆尹大人作对。
到时候,把你们通通抓起来。
孟瑶写完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她感觉很满意。
“明日带到府衙交给钱满,也算是交差了。”
放下手中的纸,她也不在乎面坨成了一个疙瘩,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。
随后见天色还早,她想起了方才的铜镜,就打算去看看水泥的进展。
让人叫来裴长风,套了辆马车直奔城西。
马车一路颠簸,总算是到了窑场,离的老远就听到工部匠人吆喝的声音。
孟瑶下了马车,就见陆云峥正蹲在料堆旁,手里依旧攥着他记录数据的本子。
“陆大公子,水泥烧的怎么样了?”
听到身后有动静,陆云峥转过头,见是孟瑶来了,就快走两步过来。
“贵人怎么来了?”
等到陆云峥走近,孟瑶这才看清对方的装扮。
一身褐色短打,头上裹着一块布,两只胳膊裸露在外。
几天不见的工夫,这位富家公子被晒得乌漆嘛黑,像是逃难来的。
孟瑶哈哈大笑,转头对着裴长风说道。
“长风啊,之前在云州的时候我就答应你,将来要带你看看黑色皮肤的人,你瞧,这不就来了吗?”
裴长风也跟着笑,唯独陆云峥笑不出来。
“这阵子天天在太阳底下盯着,是有些落魄,贵人就别打趣我了。”
孟瑶摇了摇头。
“不落魄。
男人嘛,就是要有阳刚之气,你又不是谁家娈童,天天扮作小白脸作甚?”
陆云峥只觉得脸颊发烫,可因为晒黑了不少,旁人也看不出来。
“贵人说话还是这么……这么直接……”
看出了陆云峥情绪不高,孟瑶也就换了个话题。
“那主事呢?”
她刚问完,就见有个人影从窑口那边跑来,离得这么远,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。
“孟姑娘!您可来了,您快看看这新出炉的料子。”
他领着孟瑶走到阴凉处,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块深灰色的硬块,有的拳头大小,有的又像一块砖。
“孟姑娘您掂掂,这是今日一大早出窑的。”
“属下按着陆大人的记录,又加了一成石灰石,烧的时候死死稳住火候,您瞧这硬度……”
说着,他又弯腰拿起两块,狠狠地撞在一起。
“当”
一声脆响,那石块只掉了一些碎渣,没有半点破碎。
孟瑶见状,接过其中的一块端详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之前的呢?烧的是什么样?”
那主事手舞足蹈,眼里满是得意。
“之前的一碰就碎,哪有这般效果?”
“属下还特意将这几块泡在水里,这大半天过去了,也没软没散。咱们是不是成了?”
孟瑶抿着嘴唇,有心夸两句,却不知从何开口:我懂个屁啊!我知道的估计还没有你们多。
“不错,没白烧这么多炉。”
“接下来再多试几次,找到最佳的配比,这些将来可是要用来修堤坝、盖房子的,一定不能着急,慢慢来。”
主事听完连连点头,之前的不屑和质疑早就没影了,满脑子都是琢磨出新东西的亢奋。
干了一辈子营造,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邪性的材料,真要是成了,那自己不得名垂青史啊?
几人围着料堆,又聊了好一阵子,从比例调整到窑具改良,从烧制效果到日后量产,一直说到天色擦黑,那主事的才反应过来。
“实在是对不住孟姑娘,属下一说起来就说个没完,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。”
孟瑶摆摆手示意无妨,其实这老半天下来,都是那主事和陆云峥在讨论,自己鲜少能插上话,裴长风就更别提了。
“这样吧,天色也不早了,属下让人弄些吃食,孟姑娘若是不嫌弃,一起将就用点?”
很快,饭菜就端了上来。
四菜一汤,还有半盆窝头,算不上精致,管饱却是没问题。
那主事倒是机灵,打算摆两张桌子,却被孟瑶拒绝了。
几番推辞后,四人围着桌子坐下。
看着桌子上的四道菜,先不说味道怎么样,光是那肉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凸起,孟瑶就没了胃口。
她心中暗骂工部的人抠门:匠人们干这么重的体力活,就给一个肉菜也就罢了,可这肉看着怎么像是淋巴肉?
这一幕看在主事的眼里,知道孟瑶是瞧不上自己的饭菜,可窑场这边就是这个条件,他也没办法。
索性拿起一个窝头夹了点青菜,便谎称要去看看夜里的料子有没有备齐。
“孟姑娘慢用,属下忽然想起还要去看看料子备好没有,我就不陪着诸位了。”
说完,他躬了躬身子就离开了,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。
桌上就剩下了孟瑶、裴长风以及陆云峥,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。
裴长风指着桌子上的几个菜,满脸的嫌弃。
“你天天就吃这个啊?那柳氏再虐待你,也不敢拿这些糊弄你吧!”
陆云峥咧嘴一笑,随手拿起一个窝头掰开。
“我瞧着正好。”
“就像贵人之前说过的,不经历风雨,怎么见彩虹?”
孟瑶一愣:我说过吗?算了,说过的话太多,自己也不记得了。
“对了,我听说你爹破虏侯要不了几天,就该回来了?”
听到孟瑶问话,陆云峥身子抖了一下,随后便若无其事的将筷子继续伸向那块淋巴肉。
“是啊,听说侯爷快回来了。”
“今后……今后我怕是真要日日跟在贵人身边尽心咯。”
孟瑶知道陆云峥话里的意思,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。
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