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又是两天，法曹参军孙德胜起草的告示，终于是有了结果。
这两日里，孟瑶本打算上街溜达溜达，看看周义那边的摸排进展如何，可那孙德胜像是没脑子似的，事事都来问她。
惹的孟瑶烦不胜烦，最后干脆放弃了念头，转而一心帮孙德胜起草起了新规。
此时她坐在值房里，将桌上的告示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，孙德胜则是站在一旁低着头。
“条条框框写的直白清楚，关于奖惩方面也算是面面俱到，还不错，这两日辛苦你了。”
孙德胜闻言赔着笑。
“都是少尹大人才思敏捷，下官只是帮着搭了把手。”
孟瑶不爱听废话，白了他一眼之后吩咐道。
“去叫李固带几个差役上街，把这些告示贴出去，务必让整个宝泉坊的百姓都知晓。”
孙德胜听孟瑶点名让李固去，他松了口气，倒是能得个清净。
“是，下官这就吩咐下去。”
李固得到命令，很快换好了官服，带着七八个人出了府衙，直奔宝泉坊而去。
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，孟瑶将手头的差事办完后，带着裴长风离开府衙，也去了宝泉坊。
她要去看看这三位主事的差事办得如何了。
……
十字街可以说是宝泉坊最热闹的地方了，想当初被孟瑶坑过的那间当铺，就离此不远。
李固作为老吏，自然也知晓这里人多热闹。
等挑好了地方，他安排人开始往青墙上刷浆糊，随后第一张告示由他亲自贴上。
不过半分钟的功夫，一群百姓就围了上来。
大家伙都伸着脖子往前瞅。
“差爷，这上面写的啥啊？”
“是不是又要征役了？我家没人了啊。”
……
众人七嘴八舌，说什么的都有。
李固双手环在胸前，看着衙役去贴剩下的告示，他满脸的不耐烦。
“都吵什么吵？吵的爷头疼。”
嘈杂声立马小了一大半，有那上了年纪的人干脆往后躲，生怕官差动手打人的时候牵连到自己。
见人群安静了不少，李固紧皱的眉头这才松了松。
“都支起耳朵听好了。”
“这是府衙的老爷们，专门为宝泉坊定的新规。回去都互相转告一声，别到时候犯了规矩，可别怪爷没给你们提醒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就要离开。
孟瑶站在人群后面沉着脸：狗东西，你就是这样办差的？
倒是身旁的裴长风满脸淡然，对于他这种人来说，不给百姓好脸色不是很正常吗？
“你不给大伙读一下吗？我们又不识字。”
孟瑶在人群中吆喝。
这一嗓子可把周围的百姓吓坏了，他们连忙往后退，生怕和孟瑶扯上关系。
出门时，孟瑶为了融入百姓，特意穿了件粗布衣衫，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。
结果一嗓子下去，她身边的人就全散了。
孟瑶有些无语：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，换来的却是疏远，好吧，我不装了，我摊牌了。
已经走出十几步的李固停了下来，听到身后有人让自己给百姓读告示，他扭过头，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让爷给你们读……读……”
看到李固扭头，人群自觉的让开了一条通道，将孟瑶暴露在了差爷的眼前。
孟瑶环视一圈，只觉得悲哀。
“对啊，差爷不给我们读，我们又不识字，怎么知道京兆府定了什么规矩？”
李固反应也够快。
他在看到孟瑶的第一时间就要上来行礼，却听到孟瑶管自己叫差爷，心里立马就有数了。
“让爷给你们读……也不是不行，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嘛。”
说着，李固又回到告示面前，随手指着告示。
“这第一条，从今日起，本坊的住户、商铺，一律不许沿街倾倒排泄物，就是泼脏水都不行。”
“若是被巡街的差役发现，第一次罚十文钱，第二次罚二十文，对于那些屡教不改的，直接抓回府衙训诫一日。”
众人哗然。
有那临街的百姓拍手叫好。
“府尹老爷英明啊！”
“是啊，早就该管管了，一到夏天这臭味顺着风往屋里钻，都待不住了。”
也有背街的百姓小声嘟囔的。
“麻烦，谁家的脏水不往街上泼？”
“就是，不让泼街上，难不成泼到他京兆府里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，怎么到了今天就不行了？”
听着百姓议论，李固下意识就要开口呵斥，可一接触到孟瑶的目光，立马又软了下来。
他干脆装作没听见，只是照着告示接着往下读。
“第二，坊内的粪夫只准丑时到卯时清运秽物，不得走正街，也不许沿街撒漏，违反了规矩的，收回清运腰牌，不准再在本坊做营生。”
“第三：大伙若是发现周遭有人违反了京兆府新规，可以互相检举，查证属实的，一次赏十文。”
“第四……”
“第五……”
“最后，从即日起，给大伙五天的适应期，五天之后差役上街巡查，到时不论是谁违反了新规，一律依法惩处，绝不姑息。”
李固说完了，他将目光看向孟瑶。
孟瑶却拉着身旁的一个老头说话，没工夫搭理他。
“老爷子，我方才听你抱怨京兆府不干正事，这话从何说起啊？整治街道，总是为了大家嘛。”
那老汉也就是随口唠叨了一句，恰巧孟瑶身边没人，就将他的小声嘟囔全听了进去。
老汉本想否认，可见拉着自己的是个女娃子，就放下了警惕。
“这位娘子是外坊来的吧？”
孟瑶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粗布衫，笑道：“老爷子好眼力。”
那老汉翻着白眼，对孟瑶的话表示不屑。
“屁的好眼力，一听你替官府说话，我就知道你是外来的。”
这话引起了孟瑶的好奇，不明白这官府做了什么恶事，竟然让百姓如此痛恨。
“此话怎讲？”
那老汉挠了挠头，回头见李固朝着自己这边看，他吓得连忙转身就要走。
孟瑶顺着老汉的视线望去，见李固在看自己，便朝着他使了个眼色。
李固心领神会，带着几个差役一溜烟的跑了。
老汉见李固走了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凡是咱们宝泉坊的人，有几个不知道西巷口的官司？”
孟瑶往跟前凑了凑，也学着老汉的模样压低了声音。
“老爷子，你给我详细说说。”
老汉见孟瑶感兴趣，也来了兴致。
“西巷口那一条临街的铺子，原本是吴家祖上传下来的。
头几年，县里的王员外想买下来开当铺，吴家不肯，王员外就设了个套，逼得吴家将房契地契拿去典当。
当初说好了是典当三年，三年后吴家来赎，可等到了时间，吴家把那当票拿出来一瞧，三年变成了一年。
原本吴家还想花银子赎回来，可这当票早已超过了一年的期限，那王员外哪里肯让吴家赎回？”
孟瑶一愣：三变成了一？这厮拿墨鱼汁写的当票？
“后来呢？”
那老汉捋着胡子，直呼可惜。
“后来官司打到了县衙，吴家花了重金贿赂知县老爷，想将铺子要回来。
知县老爷收了银子后对吴家的人说，你若是没有这当票那还好说，毕竟街坊邻居都能作证，这铺子就是你家祖产。
可现在你手里拿着当票，当票上偏又写的是一年，这让本官很难做啊！”
孟瑶也跟着摇头，暗骂这知县不讲究，收钱不办事啊！
老汉叹了口气，接着说道。
“吴家当时就说，即便没有当票，可地契房契还在人家手里呢，况且当铺还有存根。”
“可知县老爷却告诉吴家的人，你家中遭了贼，丢了房契地契不是很寻常的事吗？还有那存根……就一定是真的吗？”
随着老汉的讲述，孟瑶跟着缓缓点头：虽然手段阴险，可起码这知县收钱是真办事。
她刚想开口，就听老汉接着说道。
“吴家一听是这个理，以为知县大人是在点拨自己，索性当着知县老爷的面，将那当票给烧了个干净。
结果知县老爷又说了，你一没地契，二没房契，就连当票都没有，凭什么说这些铺子是你家的祖产？
吴家人不服，说当铺有存根，知县老爷让他去取，王员外自然咬死没有什么当票。
吴家人又说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，结果街坊一听吴家想请自己上堂作证，纷纷摇头。”
孟瑶都惊呆了，她知道这年月的官府黑，可是没想到这么黑，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？
“不对啊！老头你莫不是诓我，县衙的鱼鳞册呢？拿出来一看不就真相大白了？”
老汉哼了一声，斜了孟瑶一眼。
“娘子还是不懂得官场里的道道，你以为吴家没有要求看鱼鳞册吗？可那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，西巷口的临街铺子归王员外所有。”
孟瑶算是大开眼界，没想到天子脚下，一个小小知县竟能如此跋扈。
“没去京兆府告吗？”
老汉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。
“怎么没告？告到京兆府，京兆府又给打回县里。”
“所以老汉我才说，有这闲工夫管倒脏水，怎么不管管这云安县的知县。”
孟瑶跟着那老汉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吴家就没有再往上告？不是还有三法司吗？”
老汉已经走出去了老远，听到孟瑶的话，他摆了摆手。
“不敢啦！县官不如现管，真要是惹急了知县老爷，他吴家还活不活？
况且在咱们眼里，祖传的铺子被夺是件了不得的大事，可朝中大老爷怎么会把这等微末小事放在心里？”
孟瑶站在原地，目送那老汉佝偻着身子慢慢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