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光景一晃而过,工部外的那场追逐闹剧,也被京城里新的传闻盖了下去。
同时孟瑶也告别了睡到日上三竿的美好生活,不情不愿的来到京兆府办差。
此事从无先例,她这般来衙门理事,在所有人眼里都格外新奇。
甚至就连孟瑶在衙门理事时,该穿什么衣裳,都成了众人热议的话题。
有人说该穿衙役的皂衣,戴平顶巾。
这话刚一出口,立刻就被王居安否决掉了。
开什么玩笑,让陛下的妃嫔,穿皂隶的卑贱衣衫?你有几颗脑袋?
又有人说,既然孟瑶接下了宋少尹的差事,那就该穿和少尹一样的从四品官袍。
王居安想了想,还是摇头。
孟瑶毕竟不是女官,也未得朝廷正式授官,自然不能穿官袍,此为僭越。
最后,还是孟瑶主动站出来提议,干脆就穿文人的青衫好了。
这个办法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。
还有人补充道,希望孟瑶能把头发扎起来,梳男子发髻,作男子打扮。
孟瑶毅然回绝。
“我既然来了,就要以女子身份堂堂正正的站在这里,绝不会像你们说的那般,乔装成男子模样。”
“另外,我也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们,我们女儿家,不输你们男子!”
至此,所有人都知道,衙门里来了位女大人,接下了少尹宋懋的差事。
虽然大多数人都表示不服,可有京兆尹王居安在前面顶着,到底是没人敢当面给她难看。
说干就干。
孟瑶前世能把自己累到猝死,足以证明她不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人。
“既然豪言壮语已经传出去了,自然不能让人看扁咯。”
“去,让陆桢陆大人把各曹的卷宗拿来,我要过目。”
门外候着的小厮领了吩咐,躬身一礼,转身去了司录参军的值房。
很快,司录参军陆桢匆匆赶来,身后还跟着那个去叫人的小厮,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的卷宗。
“孟……孟……”
陆桢进门,先是朝着孟瑶拱了拱手,算是行礼,随即想开口,忽然发现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。
孟大人?不合适。
孟姑娘?她会不会以为,我是在刻意提醒她的女子身份?
孟瑶挥挥手。
“叫我孟姑娘也行,叫我孟瑶也没错,随你心情。”
陆桢一愣,没想到这孟瑶倒是个爽朗的性子。
“那下官就称一声孟姑娘了。”
“这些是刑曹、户曹、仓曹的存档卷宗,都在这里了,您过目。”
孟瑶点头,随手抽出一卷翻开,只看了一眼,她眉头就拧了起来:这……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?
倒不是孟瑶不识字。
古人读书,其实也有句读之法,字里行间,都会有一些墨点作为标点符号使用。
可真正要人命的,是断句!
同样的一行字,断的位置不对,意思便是天差地别。
孟瑶指着卷宗上的一句话说道。
“民无……寇则安?”
“你给我解释解释,什么叫民无,寇则安?等到百姓死完了,匪患也就安稳下来了?”
“难不成京兆府以往就是这样办事的?”
陆桢大惊失色,怎么会有这种事?他连忙凑上前看。
就见卷宗上写着,民无寇则安。只是民无写在最下面,寇则安另取一行。
“孟姑娘,这写的是民无寇……则安。”
“是说只有没了匪患,百姓才能过的安稳。并非孟姑娘你理解的那个意思。”
孟瑶忽然有些尴尬:我是不是该指责他说话声音太大了?
“咳咳,是这个意思啊,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,读起来真麻烦。”
陆桢从未听过什么标点符号,只一眼就看出来,孟瑶竟是个不通文书的。
他心中惊讶:莫非孟瑶不能识文断字?
这在他看来有些匪夷所思。
要知这断句的功夫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学会的,那都是读书人自幼浸淫,日积月累打磨出来的本事。
绝非认识几个字,就能冒充。
孟瑶强压心神,又看了两句,实在是力竭了。
她一个半路出家的穿越者,没经过十年寒窗的打磨,看这些句子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罢了罢了,卷宗随后再说,我先看看台账。”
卷宗是啃不动了,孟瑶索性将其推到一边,转头去看公务账册。
这一看,她恨不得直接把册子扔出去。
只见台账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挤在一起,一行叠着一行,条目缠着条目,数字全是大写,壹贰叁肆连排下去,看着就叫人眼晕。
这要是换个密集恐惧症的人来,怕是撑不过三五秒钟,人就得晕过去。
孟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忽然感觉这古人还是很厉害的。
“陆大人,你们平日里就是这样阅卷的?这密密麻麻的,我只看一眼,便觉得难受。”
“这样吧,你去府里找个地方,再把那些专管抄写记账的笔杆子列个名单给我。”
陆桢稍一犹豫,还是开口追问一句:“孟姑娘是打算……”
没办法,在他看来,孟瑶着实有些不靠谱。
孟瑶不知陆桢的想法,她只是咧嘴一笑。
“我有一个法子,能让你们平日轻省不少。”
“不过此事也不知在不在我的职权之内,还得等我请示了府尹大人后再做安排。”
陆桢见她神色笃定,也就不再多说,拱手后转身出了值房,去寻空闲的地方了。
孟瑶伸了个懒腰后起身,心里已经打定主意,要将阿拉伯数字、表格记账之法,教给府里的书吏。
她离开了房间,直奔府尹大人的值房而去。
此时的王居安正在批阅公文,见孟瑶走了进来,他连忙起身。
“孟姑娘来了,快坐。”
说着,他吩咐一旁正在转动手摇风扇的小厮去泡茶。
“怎么样,府里待着还习惯吧?”
孟瑶也不客气,寻了张椅子坐下,将自己的难处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,末了才道出自己的想法。
王居安听得半信半疑。
“这案牍文书自古以来便是如此,孟姑娘还有别的法子?”
孟瑶伸手一指方才那小厮转动的手摇风扇。
“大人可别小看人,这手摇风扇就是我的杰作。”
王居安回头看了一眼,他心里虽然不信,可嘴上还是奉承道。
“原来如此,孟姑娘真是奇才。”
这话说的不咸不淡,孟瑶听的直皱眉,正要开口解释,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府尹大人,工部的郑尚书来了。”
孟瑶闻言双手一摊。
“喏,刚好郑大人来了,不信你可以问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