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役在前头引路,郑百川背着手跟在后面,一路穿廊过院,步子始终不急不缓。
等到了府尹值房门口,衙役侧身让开,王居安听到外面的动静,从主座上起身,绕过桌案迎了出来。
“郑大人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。”
郑百川拱拱手:“哈哈,王大人,老夫不请自来,叨扰了。”
两人寒暄两句后,王居安侧身,把郑百川往屋里引。
郑百川迈步进了门,抬眼就看到孟瑶正坐在屋里喝茶,他脚步一顿,正了正神色,朝着孟瑶拱手一揖:“见过孟贵人。”
孟瑶笑着摆手。
“行了郑大人,都是老熟人,别整这些虚的。”
郑百川也跟着笑了,只是笑的有些不自然。
王居安见状上前,引着郑百川就要去坐主座。
虽说京兆府是自己的地盘,可对方是工部尚书,比自己高了一个品阶。
郑百川摇了摇头,抬腿就往侧首位走。
“老夫是客,哪有客人坐上座的道理,这位置还是得由王大人坐。”
王居安赶忙拦在他身前。
“郑大人这话就是折煞下官了,下官不过三品,论品级,也该您上座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,一个礼让,一个推辞,来来回回客气好几趟,谁也没坐下。
孟瑶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。
她心里清楚,王居安虽说比郑百川低了一个品阶,可双方互不统属,谈不上谁高谁低,所以二人只需要将主座空出,相对而坐便是。
可如今因为自己在场,占了下首位,这才使得二位大员推让。
“行了,坐哪儿不是坐?就这么点事,争论了五百字,待会读者该说水字数了。”
说完,她径直起身,将位置让了出来,自己则是走到最末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王居安和郑百川对视一眼,脸上有些尴尬。
让了半天,身份最尊贵的那位自己跑到末位去了。
“让贵人见笑了。”
郑百川开口,随后主动走向左首位,王居安则是在右侧首位坐下,二人默契的将主座空了出来。
“郑大人来的正是时候,你说说,那玩意儿是不是我想出来的?”
郑百川顺着孟瑶手指的方向看去,就见公案之上放着一台手摇风扇。
他点点头。
“没错,此物确实是贵人的巧思。”
王居安闻言摸了摸鼻子。
“贵人多虑了,下官没说不信啊。”
孟瑶哼了一声,仰着下巴。
“我来就是想告诉府尹大人,如今书吏记录的法子太过繁琐。”
“想请大人下令,京兆府上下都跟我学阿拉伯数字,以及表格之法。”
王居安不知阿拉伯是何方人物,只是一见郑百川,立马就想起前两日工部的那场闹剧。
听闻起因也是孟瑶想对工部做出调整,这才引起众怒。
“贵人,恕下官直言,兹事体大,我们是不是该给朝廷递上条陈,得到朝廷准许,再行新法?”
王居安不愧是老油条,一句话就把皮球踢到了皇帝那里。
倒是坐在一旁没出声的郑百川来了兴趣。
“哦?听王大人的意思,贵人又有什么新的想法?
不瞒贵人,工部的书吏与京兆府的书吏别无二致,想来他们有的问题,我工部也免不了。
要不就劳烦贵人为老夫解解惑?”
孟瑶笑了起来。
“你瞧瞧人家郑大人,比你识货多了。”
说着她便起身,走到公案前,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炭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。
“例如户曹登记的粮米出入,往日书吏记账,要写一大串,一笔账混着一笔账,当下看无妨。
可若是隔着几月再回头看,又得从头把整本账册捋一遍。简直繁琐之极。”
见两位大人都在用心听,孟瑶便将手中的炭笔指向表格最上面那一排,依次写下:收粮、支粮、损耗、结余、经办人。
“这一横排,便是要记录的名目,固定不变,能理解吗?”
郑百川二人纷纷点头,他们和卷宗打了一辈子交道,这点道理自然是能看得明白。
孟瑶点头,笔尖接着往下移,在最左侧的竖行,顺着格子往下写。
初一、初二、初三……一直写到初十。
“这一竖排呢,便是时日,哪一日进了多少粮,哪一日又拨出去多少,都落在横竖交汇的这一格里头。”
怕两人不明白,她便随手寻了个空处,填了个200进去,还没来得及解释,王居安就出言询问。
“这两个圈圈是什么?还有那圈圈之前的那个字符,又是什么意思?”
孟瑶白了他一眼。
“这是二百的意思,也就是我方才提到的阿拉伯数字。”
王居安闻言惊为天人。
“这名为阿拉的老伯真乃神人也,竟能自创文字。”
孟瑶差点被口水呛到。
“别打岔,接着往下看。”
“这二百写在哪里?”
郑百川捋着胡须,按照方才孟瑶教的法子往上看。
“写在……支粮下面。”
孟瑶点头,随后又问:“是哪一天?”
王居安抢着回答:“初六,所以是初六这天,支出粮食二百石!”
孟瑶冲着王居安比了个大拇指:“恭喜王大人,都会抢答了。”
王居安突然被孟瑶夸了一嘴,顿感脸颊发烫:怎么有种在学堂被先生夸奖的感觉。
郑百川神色郑重,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纸拿起。
“革故鼎新,功在千秋,贵人此法功在千秋啊!”
“老夫做了一辈子的官,竟从未想过,账册竟然可以如此简单明了。”
孟瑶嘴角上扬,两条眉毛上下跳动,足可见她内心的喜悦。
“贵人,可否将这张纸送给老夫,老夫要带着它进宫面圣。”
郑百川眼神中透着希冀。
孟瑶听完,大方的一挥手。
“拿去吧,不过一张纸而已,本姑娘脑子里东西多着呢。”
得到了准许,郑百川小心的将那张纸揣进怀里。
“贵人之智,实乃老夫生平仅见。”
此时的孟瑶若有尾巴,怕是早就翘上了天。
“行了行了,我的事情说完了,就先告辞了。”
见孟瑶要走。
郑百川一拍额头,险些忘了自己来的目的。
“不不不,老夫不是来找王府尹的,老夫是来找你的。”
孟瑶愕然,用手指着自己鼻子。
“找我?”
郑百川点头,正想要说话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还是方才通报的那位。
“府尹大人,门外有人要见孟姑娘。”
孟瑶皱眉,怎么又是来找自己的?
“谁啊?”
那通报的衙役答道。
“来人有神武卫的腰牌,姓裴,他说您一听就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