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卜城捧着表格往下走,本想先请首辅赵崇简过目,可坐在第二位的周望舒直接将表格拿了过去。
他看着手中的纸,先是皱眉,可等彻底弄明白了其中含义之后,他又满脸惊喜。
“好,好啊。”
“有了此法,我户部效率可升十倍。”
不理会周望舒的疯劲儿,赵崇简直接伸手拿过那张纸。
其他的几位尚书等不及,也都纷纷将脑袋凑了过来,唯有卫弘稳如泰山,还有闲情逸致抿一口茶水。
手中的表格被抢走,周望舒也不气恼,他面朝萧承朔拱手。
“陛下,旁人如何臣不管,也管不着,可孟贵人对我户部而言,有大功。”
“臣管的便是天下钱粮账册,平日里不管连排记账,还是翻看核对,实属吃力,若表格之法当真能推广开来,于国于民,都是一桩善举。”
萧承朔微微点头,先是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的阁老、尚书,后又将目光投向卫弘。
他心里琢磨:此法确实有大用,只是还得听听这位老顽固的看法,朕可不想被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。
“卫大人,有何高见啊?”
卫弘听到皇帝询问自己的意见,慢悠悠的放下手中茶盏起身。
“回陛下,臣以为,姑且不论此法是好是坏,可朝廷大事,在天下人,在朝中诸公,在陛下,唯独不能出自后宫。”
此话一出,所有人都看向了萧承朔,想等着看皇帝的意思。
萧承朔心里暗骂,面上却波澜不惊。
“还有谁有想法,都来说说。”
闻听此言,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破虏站了出来。
“启禀陛下,臣以为此事当慎重,尤其是那阿……阿什么的数字,听起来就像番邦蛮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倒是这记账的法子,臣以为可用。”
萧承朔微微点头,又将目光看向其他人。
此时众人已经散开,心里对这表格之法也有了大概的认识。
坐在赵崇简对面的吏部尚书韩正明开口。
“陛下,法是好法,可若想推行开,又该由谁来督责?”
“成则有功,可败了呢?谁来承担?这些不定,怕是要出乱子。”
刑部尚书吴慎行也跟着点头附和。
“韩大人所言极是,既有了新法,便得有规条。”
“先不说这表格之法,单说那量器若是失准,如何治罪?总不能全凭一张嘴吧。”
萧承朔心头火起,这帮杀才,既想要便利,又不肯亲自下场直面卫弘,真是可恨。
“赵爱卿,说说你的意思。”
踢皮球是吧?难道朕就不会吗?
赵崇简只觉得浑身刺挠:怎么每次孟瑶有事,都要牵扯上老夫?
他沉默少许,这才含笑起身。
“陛下,臣以为,程大人卫大人的顾虑,在于革除祖制、礼法不容;周大人郑大人所看重的,则是账目清明、效率提升。”
“两边各有道理,既是新法,不妨先择一两处试行,以观后效。”
程敬宗闻言,眼睛一瞪,开口反驳道。
“试行?”
“那量器本源,岂能儿戏?”
赵崇简一看,有人跳出来反对,他立马将球踢了过去。
“程大人言之有理,不如听程大人的意思吧。”
说完,他又老神在在的坐了回去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再也不发一言。
程敬宗独自站在众人中央,心头备好的说辞,突然没了用武之地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哼,说就说,以臣愚见,应当勒令孟贵人回宫反思,不得再插手六部事务。”
周望舒不干了,他霍然起身,指着程敬宗怒喝。
“愚见愚见,你果然又愚又贱,此等利国利民之举,怎的在你这里就行不通呢?”
程敬宗傻眼了,一向都是他骂别人,今日反倒是成了被骂的主。
“周大人,你我不过政见不合,何必口出恶语呢?”
周望舒不屑。
“政见不合?本官看你是老眼昏花,分不清好赖。”
说着,他一转身,朝着萧承朔拱手。
“陛下,臣以为程大人昏聩,已到了不辨是非的地步,还请陛下下旨,让人将其叉出去。”
程敬宗只感觉气血翻涌,他一把年纪了,居然有人敢提议把自己叉出去。
“竖子,焉敢如此欺我。”
萧承朔看得有趣,可又怕真把程敬宗气出个好歹,只能出声打断。
“够了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堂堂尚书,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。”
说完,他一转头,见赵崇简也和自己一样,正看得起劲,就差手里来一把瓜子了。
“赵爱卿,你来说。”
赵崇简捏了捏眉心:这破班,真是上的够够了。
“陛下,干脆就依臣之前所言,设两处试行点。”
“若是此法当真好用,再行推广,若是有变,也不至于失控。”
赵崇简说完,抬头看向萧承朔。
萧承朔也不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,爽快的拍板。
“此事就这么定了,哪位大人愿意在其衙门试行啊?”
郑百川与周望舒同时起身。
“陛下,臣工部、户部,愿率先试行,为各衙门作表率。”
萧承朔点头。
“行,就在工部和户部试行。若是没有别的事儿,就都散了吧。”
眼看陛下已经做出了表态,卫弘等人即便再是不愿,也不敢当众反驳,叹了口气,纷纷行礼后离开了弘文殿。
等到所有人离开,郑百川上前一步,朝萧承朔拱手,将陆云峥的事情道出。
此时的萧承朔歪着身子靠在御椅上,脑袋面向窗户,心思早就不知飞去了哪里。
郑百川说完,低头等了半天,没见皇帝有反应。
他试探着开口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?”
萧承朔回过神来,见郑百川还在原地,他有些诧异。
“哦?爱卿还有什么事吗?”
郑百川上前一步,再次拱手说道。
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,想求陛下的恩典。”
萧承朔挑眉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郑百川斟酌着措辞,以孟瑶所说的材料为铺垫,将陆云峥带了出来。
“臣曾与孟贵人商议过南方洪涝之事。
孟贵人听后感念民生艰难,欲寻得一种能遇水而坚,甚至能抵挡罕见大水的筑坝材料。
只是此事干系万民安危,非一日可成,需得力之人相助操办。”
萧承朔眯起了眼:“说下去。”
郑百川再次拱手,将事情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臣欲从朝廷之外调一能员入朝,协办此事。”
“此人虽说年岁不大,却稳重干练,堪当大任。”
殿内安静了下来。
萧承朔一手托着下巴,一手在御案上轻叩,一双眼睛意味不明的看着郑百川。
“何人?”
郑百川答道:“破虏侯府嫡长子,陆云峥。”
萧承朔想了想, 嘴里喃喃的重复了一遍。
“陆云峥?”
“朕倒是听过此人,怎么,朝中就没有合用的人了?”
郑百川顶着皇帝审视的目光,神色坦然的说道。
“此人确实稳妥,只是听闻他被侯府主母软禁在京郊的庄子上。”
“臣以为,空有一身才干,却困于后宅是非,实属不智。臣这才斗胆,想请陛下下旨。”
萧承朔笑了笑,身子后仰,痛快的应了下来。
“行了,既然是为国为民,朕准了。”
“稍后朕便让人去破虏侯府传旨,调陆云峥入工部,协办筑料一事。”
郑百川闻言深鞠一躬。
“臣叩谢陛下隆恩。”
萧承朔摆摆手,随即又将脑袋歪向窗外。
等到郑百川离开,他仍旧看着外面的天空,嘴里却低声吩咐道。
“去,查查这陆云峥,看他和郑百川有什么关系,还有,看看他和孟瑶有没有牵扯。”
一道人影从屏风后走出,行礼后离开了弘文殿。
萧承朔没动,保持着相同的动作,心里却暗自嘀咕。
朕的这位爱妃,心思倒是深得很。
不知不觉间,就和侯府扯上了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