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文殿内。
萧承朔喝着茶，目光在御阶之下的几人身上来回扫视，好半晌后他才开口，语气中带着慵懒。
“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，前阵子工部闹了个笑话。”
在场的都是重臣，也没谁需要看郑百川的脸色，如今听见陛下起话头，纷纷出言打趣。
最先开口的是礼部尚书程敬宗，他脾气最是火爆，开口就对着郑百川奚落。
“几十个工部属官衣衫不整，当街追逐一女子，我看郑大人这些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”
萧承朔沉下了脸：你骂人归骂人，好好地说什么几十人衣衫不整，当街追逐一女子？
他将目光看向赵崇简。
赵崇简正在看戏，眼角余光扫到了萧承朔，立马明白了陛下的意思。
他轻咳两声：“不要说那些废话，孟贵人去工部谋差事，也是为了朝廷。”
程敬宗还想再说，可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：孟贵人？什么孟贵人？
“嘶~阁老是说……那女子是……是造出了热气球的孟贵人？”
赵崇简点点头，随后换了个萧承朔看不见的角度，朝众人递眼色示意。
众人见状，都悄悄打量萧承朔，见皇帝脸色不好，便也都偃旗息鼓。
萧承朔看着下面人的表情，脸色更不好了。
一个人悄悄打量是悄悄，可一群人悄悄打量，那就变成了光明正大。
你们都当朕是瞎子吗？
“行了，朕今日召诸位爱卿来，不为别的，全因孟瑶在工部、京兆府都折腾出了不小的动静，所以想听听诸位的看法。”
“郑爱卿，有些人想来还蒙在鼓里，还是你来给大家解释解释吧。”
郑百川闻言从椅子上起身，先是朝皇帝作揖，随后才开口说道。
“诸位同僚应该都知道，我工部前阵子闹了个笑话，可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”
在场之人的好奇心都被调动了起来，一个个都支着耳朵听得认真。
郑百川见状，便从孟瑶巡视作坊开始讲起，一直到她发现了端倪、再到自己为她解释、最后孟瑶提出重塑量器本源。
他说的很慢，也很细致，生怕遗漏了什么地方，给众人造成困惑。
“陛下容禀！”
就在众人沉思之时，程敬宗再次起身，声调明显比方才高了不少，似乎很是急迫。
“量器之基，自上古时，便出自黄钟累黍，此乃天道垂宪，当为万世不变之准。”
“而今，工部竟妄图以铜器取代黍尺，臣以为此举动摇国本，万万不可啊！”
郑百川听完怒目而视，他跨出一步，指着程敬宗开口。
“程大人此言差矣，黍米大小不一，即便粒粒饱满，也不尽相同。”
“如此一来，京畿的一尺，等到了南方，就成了长短各异，这便是你所说的天道吗？”
程敬宗吹胡子瞪眼，他才不怕和郑百川扯皮呢。
“哼，郑大人休要以讹传讹，拣选黍米自有章法，岂容你信口胡说？”
郑百川不肯退让，当即就要让皇帝下旨，取两件不同作坊生产的官尺来，好当场比对。
眼看两人在殿上越吵越凶，萧承朔也不阻拦，只饶有兴致的瞧着。
“去，依郑爱卿所言，取不同匠造的尺子过来。”
朴卜城领命离开。
此时，左都御史卫弘慢吞吞的起身，萧承朔眼睛转了转，立马猜到了这位卫爱卿的想法。
呵，卫弘嘛，老卫道士了！
“陛下，臣斗胆问一句，这位献上奇策的孟贵人，如今可是既在工部、又在京兆府两头办差？”
萧承朔挑挑眉：就知道这老东西会冲朕来。
“非也，只在京兆府暂代少尹的差事。”
卫弘闻言点头，又徐徐开口说道。
“后宫妃嫔干政，本朝可有先例？”
“依臣愚见，纵是良法，也该由朝堂正议，不该从深宫里传出，臣身为左都御史，职责所在，不得不言。”
说起来这卫弘可不简单。
整个朝中也没几个三朝老臣，他便是其中之一，年纪比赵崇简还大，资历也老，门生故吏更是遍及天下。
萧承朔笑了笑，没有接茬。
对这种打不能打，骂不能骂的老臣，他也没办法。
郑百川明显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。
他心里暗道：好好好，统一度量你们觉得没用是吧？那不知这表格之法，你们用不用得上。
“陛下，臣还有一物。”
萧承朔扬了扬下巴，示意郑百川拿出来。
郑百川领命，从怀里掏出了孟瑶画的那张表格，像个宝贝似的，亲手捧到了萧承朔面前。
“陛下请看，此乃孟贵人亲手绘制的表格之法。”
萧承朔往前凑了凑，就见那纸上画着一个接一个的方格子，上面还写着收粮、支粮等名目。
“给朕讲讲。”
郑百川点头，伸手指向写着200的格子。
“陛下，此为阿拉伯数字，代表着二百的意思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言语，只是在支粮、初六、200这三个格子上，来回指点。
萧承朔表情严肃了起来，他似乎发现了什么。
“你是说，初六这天，支粮……两百石？”
郑百川激动不已：孟贵人这法子真是太好用了，简单明了。
“陛下英明！”
萧承朔将那张纸拿起，仔细端详，大脑飞快的盘算着利弊。
好像……没有弊！？
就在此时，朴卜城将尺子拿了回来。
萧承朔顾不上看，只是随手指了指下面的人，朴卜城会意，将尺子送到诸位大人手里。
郑百川说道：“诸位大人，不妨比对比对。”
此时哪里还有人对尺子感兴趣，反而都好奇起了皇帝手里的那张纸。
尤其是户部尚书周望舒：方才好像听到陛下说什么……支粮两百石？是说我户部吗？
“陛下，能否容臣一观？”
他按耐不住，索性开口向萧承朔讨要。
萧承朔点头，将手中的纸放在御案上，随后拿起笔，找了几个空格子填上了数字。
“拿下去，给诸位大人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