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坐落于城北,倒是离着京兆府不远,没一会儿的功夫,孟瑶的马车也就到了。
裴长风勒住马缰,将车帘掀起,孟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。
看门的门吏见来人衣着不凡,便主动上前询问。
裴长风说明了二人的身份,那门吏不敢怠慢,慌忙往里面通传。
不多时,从大门里头迎出来两位穿着绿袍的太医,为首那人姓陈,名清河,恰好就是前阵子奉旨,去破虏侯府给老夫人看病的人。
他是今日当值之人,听闻门吏来报,说是来了一位宫里的贵人,他不敢怠慢,这才匆匆出来迎接。
说来新奇,他在太医院干了大半辈子,见过的贵人、娘娘多了去。
可这种贵人亲自登门的事,还是头一遭。
“微臣陈清河,见过孟贵人。”
他心里打鼓,这位贵人最近可是风头无两,搅的工部和京兆府不得安生。
京城里但凡有些耳目的人,都知道她的身份,却又摸不清她的路数,只知道陛下对其格外纵容。
“陈太医免礼,我今日来,是想询问一下破虏侯府老夫人的病情。”
陈清河闻言松了一口气,原来是为了侯府的事。
他直起了身子,邀请孟瑶入内一叙,孟瑶也不推辞,率先迈步朝里走去。
陈清河疾走两步在前面引路,一边走,一边说道。
“回贵人,侯府的老夫人疟邪入体,寒热往来不止,微臣已经开了方子。”
几人来到屋里,孟瑶在主位坐定,陈清河吩咐小厮去沏茶。
“只是……只是老夫人年老体虚,正气不足,药效始终慢了几分,至于能不能熬过去……就要看老夫人的造化了。”
孟瑶摸着下巴,琢磨着陈清河话里的意思。
他说的很委婉,可意思却很明白:我已经尽力了,能不能活谁也不敢保证。
“你有没有试过黄花蒿?”
孟瑶此言一出,在场陪同的几位太医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这是从哪听来的偏方?
陈清河脸上挂着笑,语气恭谨。
“黄花蒿?贵人有所不知,坊间的一些野路子不能信。”
陈清河说完,又有别的太医搭腔。
“是啊,肘后方里倒是有记载青蒿可治疟,可说的也是青蒿,贵人说的这黄花蒿……闻所未闻。”
孟瑶摇头。
她虽然不是什么医学专业,可当年屠呦呦拿诺奖的时候,自己还闲着无聊,去搜了一下科普。
具体的虽然已记不清楚,可青蒿素提取自黄花蒿,这点却毋庸置疑。
“不对,我说的就是黄花蒿,不是青蒿。”
“它俩不是一回事,你就按照我说的来,找黄花蒿来给老夫人用,保准见效。”
这话就有些蛮不讲理了。
陈清河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当了一辈子的大夫,论医理、论资历,京里没几个人能排到他的前面。
“贵人大概率是记错了,肘后方记载的,的的确确是青蒿。”
“只是千百年下来,无数的医者验证,无论是用水煎、研磨、还是入丸,对疟疾的效果都微乎其微。”
“如今大家都一致认为,是古书传抄有误,又或是书中所记载的青蒿,与今日的青蒿并非一物,总之是没人再拿青蒿治疟了。”
孟瑶眼睛一亮,对,就是这么个理。
“没错,书中所记载的青蒿,确实与你所说的青蒿不是同一样东西。”
“因为黄花蒿与青蒿样子一样,所以你们才弄混了。”
在场的几位太医都小声议论起来,眼神里都带着点不以为然。
妇人之见,果然如此。
“贵人。”
陈清河的语气淡了几分,他方才耐心解释,也不过是因为孟瑶身份尊贵罢了。
可对方一再质疑他的医术,还拿民间听来的传闻指点自己,这就不能再忍了。
“事关人命,容不得半分想当然。”
“青蒿也好,黄蒿也罢,本就是细枝末节,历代先贤尝药试方,难道还不如一句道听途说吗?”
“贵人关心侯府老夫人的心,微臣明白,但药方之事,还请交给太医院斟酌,莫要凭臆想行事,误了老夫人的病情,微臣担待不起。”
这话已经说的很不客气了,潜台词就是:你不懂就别瞎指挥。
孟瑶对此并不意外,她早就猜到这帮老古板不会相信。
换成她是太医,忽然有个外行跑来说,你用了千百年的药都用错了,她也不会相信。
“陈太医,你觉得我胡说八道?”
“微臣不敢。”
陈清河起身拱手,事关自己的声誉,他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只是医道自有章法,不是随便说出两样草木名字,就能治病的。”
孟瑶把手塞进袖筒里,摸索出一张银票,对着在场众人扬了扬,随后拍在桌子上。
“咱们打个赌吧。”
陈清河坐的最近,自然看清楚了那银票面额,他咽了口口水:五百两,可不是小数目了。
“贵人这是何意?人命关天,岂能拿来儿戏!”
“况且微臣虽然官小,却也知医者仁心,断不会拿病患的性命做赌注。”
陈清河说的义正言辞,只是他缩在大袖下面的手,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。
这可是五百两啊!
孟瑶听得想笑。
“谁跟你赌人命了?我跟你赌的是黄花蒿有用。”
“你尽管按我的法子来,若是没用,这五百两银子,我就捐给你们太医院,就当给你们添置些药材、修修房舍。”
“可若是我的法子奏效了……”
孟瑶顿了顿,眼神不怀好意的在陈清河身上打量。
“要是我的法子奏效了,你陈太医就得当着同僚的面,给我鞠躬,认认真真的喊我一声老师。”
陈清河勃然大怒,他在太医院熬了一辈子,连院判大人都得对他客客气气,如今竟被一个妇人逼着打赌,还要叫她老师?
这若是传出去,自己的脸该往哪搁?
“胡闹,简直儿戏。”
“医道严谨,岂是能拿来赌输赢的乐子?微臣绝不答应。”
孟瑶也不着急,拿起银票晃了晃。
“不答应啊?那也行。那我就去跟陛下说,说太医院的太医墨守成规,不知变通,活活害死了老夫人。”
“到时若是验证出黄花蒿有用,那陈太医你这名声可就……”
孟瑶没有把话说完,要挟的意思不言自明。
陈清河脸色一阵青、一阵白。
既担心皇帝信了孟瑶的话,又担心这黄蒿真能治人疟疾。
一旦到了那个时候,自己可就真完了。
看出了陈清河的窘境,孟瑶适时的在他面前,又晃了晃那张五百两银票。
陈清河意动,他心里盘算着:五百两啊。
若是赢了,太医院白得一笔巨款,添置药材器具,上下都能落到好处,他这个牵头的更是有大功。
可要是输了……
输了也不过是弯腰喊一声老师,却让世间多了一种奇药,也算是为天下百姓谋福。
再说了,到时关起门来,喊了也就喊了,没人往外传,怎么算都不亏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起来是想开了。
“好,既然贵人执意如此,微臣就陪贵人赌一场。”
“不是微臣贪贵人的银子,只是想让贵人知道,旁门左道是走不通的,也省的贵人今后再被乡野之人蒙蔽。”
他说的大义凛然,仿佛是为了匡扶正义才勉为其难的答应。
在场的几位太医也纷纷附和。
“陈太医说的是。”
“正好让贵人看看,咱们太医院的定论,不是随口就能推翻的。”
孟瑶心里乐开了花,这帮老顽固怎么想的,她心里门清。
无非就是输了,丢面子的人是陈清河;赢了,五百两银子大家都有份。
倒是这陈清河,还算是有点魄力。
“行,那咱们就这么定了,五百两放在这里,你们自去取黄蒿来用,记住,黄蒿和青蒿模样相似,别弄错了。”
“至于怎么用药……那就是你们太医院的事了,不管是榨成汁,还是直接让老夫人抱着黄蒿啃,我就不管了。”
说完,孟瑶一刻也不多待,带着裴长风就出了正堂。
等孟瑶上了马车,裴长风犹豫了一下,小声趴在车窗上问道。
“姐,那黄花蒿真的有用吗?我听说陆府的老夫人已经只剩一口气吊着了。”
孟瑶捏着眉心,她也不敢确定。
“你自己都说了,她只剩一口气吊着,若不试试我说的法子,那不就是等死吗?”
说着,孟瑶从车窗里伸出一只胳膊,拍了拍裴长风的脑袋。
“长风啊,我知道你和陆云峥关系好,可人命关天的事,谁也不能给他打包票。”
“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,听天命,明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