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景说出《修身六要》,又说“与人有损,虽有过,君子不言”的时候,满堂之人都在认真思索。
岳丈陈瑞衡暗自念叨两遍,低头惭愧起来。
丢人呀,真没有读过。
如果对方是位饱学鸿儒,那也罢了,可女婿齐景出身乡野,十一岁前还不认识字,短短几年,学问就胜过他,他何以自处?
他绞尽脑汁,仔细想了想,白溪悟道,着作《修身六要》的齐谷雨,到底是哪朝哪代的鸿儒名家。
齐谷雨这名字,听来十分耳熟。
很快,陈瑞衡想了起来,齐谷雨不就是他那位早已过世亲家公嘛…
齐景这孩子,可真能胡乱杜撰,煞有其事,害得他都怀疑自己的专业性。
狡童,狡童啊。
陈瑞衡参破玄机,笑而不语。
不曾想驴槽大人郑旭安,很有几分读书人的虚荣,张口就来,真说读过子虚乌有的《修身六要》
待齐景揭破谜题,异常尴尬,郑旭安涨红着脸,双目震颤,掐死他的心都有了。
在场除了郑旭安,全都在憋笑。
原本对齐景和陈鱼若的漠不关心的令春初,都把风韵犹存的脸,转到一边儿。
但郑旭安依礼来陈家拜见,不能让他太难堪。
陈瑞衡打圆场道:
“齐景,不能跟郑大人胡说八道,赶紧给郑大人赔礼;贤侄别和齐景一般见识,他年纪小,少时不曾读书,欠缺礼数,说笑话没轻没重。”
岳丈陈瑞衡,为人很好,齐景不让他为难,拱了拱手:
“郑大人,齐景向你道歉。”
郑旭安算盘落空,但他清楚,偷香窃玉需要厚脸皮,今天负气走了,往后还要再找其他借口接近陈鱼若,可能更麻烦。
于是摆手笑了笑,假装不在意。
心里寻思,齐景不过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,纵有几分聪慧,伶牙俐齿,也不会懂陈鱼若的女儿心思。到这年纪的女子,喜爱风花雪月,书生风流,而这是他的强项,花点心思总能把陈鱼若弄到手。
这么想着,郑旭安释然了,又问陈鱼若道:
“陈伯父写诗陶冶,鱼若才思出众,想必也有诗作。”
郑旭安想找一些共同话题,陈鱼若完全不给机会,起身道:
“我和夫君还有事要忙,失陪了。”
“好…”
齐景和陈鱼若离开厅堂,出了门,往景星客栈。
里县刚下雨过,青石板路油滑反光,不太好走。
陈鱼若挽着齐景手臂,笑说:
“以前真不知道,郑旭安脸皮这么厚,被夫君戏弄一番,转头当什么事也没有,赖在我家不走。”
“他是喜欢你的容貌,心怀不轨。”
陈鱼若顿住脚步,侧着身子看齐景,她的年龄到了,能看出郑旭安居心不良,这没有问题,齐景现在才十五岁,怎么也会懂这种事?
陈鱼若眨了眨眼,忽然当街行凶,在齐景脸上啄了一口,印上丹朱红印,夸赞道:
“我夫君真聪慧!”
街上人,怒目而视,小两口也不知避避人,把小孩儿都给教坏了。
雨初停,阴云渐开,几缕阳光漏下来,落进里县的石阶古巷。
风里微有荷花香,烟纱湖的早荷应该开了。
齐景随陈鱼若去往景星客栈,手被陈鱼若其白似玉的手握着,陈鱼若的青丝会被风吹到他脸上。
那枚丹朱印记没擦。
他走着,心里想,如果上天眷顾,能让陈鱼若寿延百年,他此生留在世俗,陪她终老,也无妨。
遇到一位这么动人的女子,偏偏也喜欢他,或许数尽三生,只有这一回。
齐景抬头看天,面色很平静,与天默说:
“我愿意用我一世仙缘,换她能终老。”
地上的风,吹到天上,拖动着云层,刚刚漏出的几缕阳光,又被阴云遮住了。
对江湖方士来说,这是天意的否决。
去他妈!
天意怎么如此顽固。
齐景脸黑下来,陈鱼若以为他在吃醋,笑颜安慰:
“都是妾身的错,这辈子没早点遇到夫君,第一回就和夫君缔结婚约,等回家,狠狠罚妾身好了,嗯…”
陈鱼若附到齐景耳畔:
“不让妾身在上面。”
这话她怎么想起来的,齐景皱皱眉头,收敛心神,握住她手道:
“缔结婚书,只是两家长辈安排,后来婚书退了,已与你无关,这件小事,我若容不下,修行就白修了。”
齐景哪儿在乎驴槽大人的小伎俩,一厢情愿的跳梁而已,齐景在乎的是非常不和善的天意。
………
郑旭安脸皮强健,留在陈家做客,与跟陈瑞衡谈诗词。
在田园诗这方面,两人也算低山臭水遇知音,不知道真正的农田是什么样,全凭文人臆想,倒真能谈的来。
郑旭安在陈家吃了午饭,原以为午饭期间能再见到陈鱼若,但想多了。
陈鱼若没有回去。
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,越是别人的东西越香,这两种心理作用,在郑旭安脑袋里疯狂作祟。
午后回到县衙,统计里县户籍在差事,也没心思督办了。
他坐在房间,喝着酒,一杯接一杯,寻思怎么把陈鱼若弄到手。
这种事,先要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,伺机谈谈风月,喝点小酒,互诉寂寞,最后半推半就,万变不离其宗。
但郑旭安和陈鱼若之前没见过面,不了解陈鱼若的生活习惯,好恶,无从着手。
想到这儿,郑旭安把那位铁塔似的黑脸护卫叫进了房间。
黑脸护卫名叫段铁砚,世代追随郑家,忠心耿耿,几乎等同于死士。
段铁砚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:
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
郑旭安示意段铁砚落座,倒了杯酒递过去,形如相思入骨,无可救药,唉的长叹一声,说:
“初到里县那晚,在烟纱湖畔遇到一位绝妙女子,她原来是陈鱼若,本该成为我妻子,我现在…满脑子都是她,办差读书打不起一点精神。”
段铁砚明白了,捏着酒杯道:
“公子写一封书信约她,我送过去,保证那姓齐的黄口小儿发现不了。”
段铁砚世俗先天宗师的境界,虽然身材魁梧似塔,身沉力大,但身法功夫也不是很弱,飞檐走壁轻而易举。
郑旭安想了想,道:
“我还不知鱼若有何喜好,不知用什么理由约她。”
“这又何难?里水人都爱荷花,正好烟纱湖的荷花这几天开了,公子租一只船,约陈姑娘乘船赏荷花就是,以公子才貌人品,还怕她会不肯。”
对呀,郑旭安眼睛一亮。
“我这就写信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