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邸里,夏光和暖,檐瓦染绿。
吴喜浓把一进扫的很干净,地面露着发绿泛青的砖缝。
他已经开工,坐在一进凉亭里,面前置红木案,上面放了驱疫粉,符箓黄纸,另外有一壶茶。
茶是宁慎送的“兰江新雨”,文人茶,茶香如兰,清淡恬静。
其实无论怎么看,吴喜浓都比齐景更像餐烟霞之人,甚至超过齐景的师祖丁欢。
见两人进门,吴喜浓向房间那边伸了伸手:
“宁兄送来两斤兰江新雨,很有名堂。是茶道名宿严从善老人亲自炒制,我沏的太浓,你再沏一壶,让陈姑娘尝尝。”
“谢谢师父。”
“咳…”
听见齐景嘴里蹦出师父这两字,吴喜浓就无奈,捏紧了山羊胡。
两人是知交,再说难听点,算是志同道合的团伙,吴喜浓自知当不起师父称呼。
如果可以的话,他希望齐景能对他用另一种称呼:
道友。
修士都是这么称呼对方的。
可吴喜浓的仙缘已寂,仙根已损,这辈子,没有机会炼灵气,当不了修士,没好意思和齐景提。
关于修仙这件事,他脸皮有点薄。
齐景在一进院子生火烧茶,顺便把刚才遇到驴槽大人郑旭安的事讲了。
吴喜浓反应不大,捋着胡须点头,他其实是受到齐景平常那副平和心态影响,蓄意模仿。
修士风骨嘛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,就该是这样。
他把修士都想成得道高人了,事实上,修仙界并不缺乏有术无道的混蛋。
比如布置《夺位仙禄阵》,掠夺齐景仙缘的那位,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
但驴槽大人郑旭安,打了就打了。
吴喜浓也没多在乎,他姓郑再敢找不痛快,吴喜浓也不介意带上灵剑(残剑),再来上一回见霞山的白虹贯日。
现在,吴喜浓衣食不缺,名声不缺,正值壮年,净想着打打杀杀,把日子过得精彩些,道心非常通透。
齐景过两三年,可就要走…
吴喜浓心头浮起无限事,轻轻一叹,低头喝茶。
等茶沏好,齐景拎着茶壶,和陈鱼若到了二进,摆出一张桌子,去驱疫粉、黄纸符箓、朱砂等待,也开始干活。
避疫符本来就是假符,全靠驱疫粉发挥作用,效果好坏,看驱疫粉蘸的是多是少,不需要用精神力封符,就胡乱画了。
齐景走笔龙蛇,一张接一张,手里甚至还端着茶杯,派头应该很像衍云宗的符箓大师。
可这就画好了?
妻子陈鱼若在旁边瞠目结舌,她见过齐景画安神清明符,尽管她不懂,但在齐景画那种符箓的时候,也能感觉到一种安定镇静的力量。
于是发问:
“夫君,怎么感觉避疫符不一样。”
“假的,避疫符没有箓气,发挥作用的是驱疫粉。”
陈鱼若睁大眼睛,看了看桌上的黄纸,驱疫法,一瞬间感觉认知有点颠覆,伸指指着道:
“夫君…一张避疫符成本多少?”
“三十文。”
“你!你们!”
陈鱼若捂住额头,哑然失语,三十文的成本,并且没有任何工艺在其中,全是信手胡画,齐景和吴喜浓敢卖一两,多大的暴利呀。
两人不是卖的少,一个夏天能售出四五百张。
不光里县的商户购买,附近县域包括郡城,商旅经过了,也会向他们求符。
陈鱼若感觉受到欺骗,她一直认为齐景赚不了太多银子,平日里,还会贴补齐景的花销,可她景星客栈的收益,哪儿能跟这种几乎没本的买卖相比?
嘴瘪了几瘪,双手伸进化驱疫粉的水,哗的抽出来,往齐景身上甩。
“夫君,你个骗子!!”
陈鱼若不能轻易沾冷水,但驱疫粉化的药水,性温,属阳,倒是无碍。
齐景笑说:
“江湖方士,不骗人,吃什么喝什么。”
“那你们赚的也太多了。”
“我和师父现在这种声名,如果把价格定太低,反而不符合身份,再者,我们不坑穷人,来求避疫符的,全是像夫人你这样的大户人家。”
陈鱼若不听齐景解释,其白似玉的手蘸着药粉水,只管往齐景身上甩,玩闹了一会儿,笑得花枝乱颤,春山起伏。
画好的避疫符,打湿了好几张。
陈鱼若已经知晓此符奥妙,向齐景伸出手,说:
“坏的几张,我替夫君画,可以吗?”
“太可以了。”
陈鱼若擦干桌面,提起符笔,想照齐景画好的符箓,照葫芦画瓢,增加神秘感,可感觉齐景画的非常复杂,一时还学不来,遂歪头道:
“夫君,你站在我身后,握着我的手教我画。”
越来越明媚的阳光里,她一笑动人,齐景看的愣了下,不自觉跟着笑。
“在你身后,我怕很难专心。”
陈鱼若明白什么意思,莞尔道:
“不专心更好,我也不是专心画符的,我包藏祸心。”
“嗯…”
“来嘛,陈大仙师也要画符了。”
吴喜浓在一进里,听见二人的对话,感觉要出去走走,免得影响这对玉壁恩爱,避疫符他已经画了三十张,够今天用。
………
起于烟纱湖的荷风渐暖,带着荷花香,吹了城里。
时间转眼过去半个月。
驴槽大人郑旭安,督办完里县的户籍统计,赶往下一个县。
里县还有他留恋湖光山色和美色,可他不敢留恋,老老实实乘马车离开。
走时甚至没敢到陈家拜会,只让段铁砚送去礼物。
在齐景经过的上一世,郑旭安的前程非常不错,熬死了老丈人,坐上郡丞之职,后来又升迁至郡守。
齐景再世重来,改变了一些东西,会让他少活十年,而那,本来也是他的命!
一切只是扳回正轨。
郑旭安离开里县后,又过去十天,到了夏至,明波影千柳,绀屋朝晚荷。
里县的夏季最像样子,山水同华,酣畅淋漓。
这时候,齐景又采得九十八丝灵气,四十九丝凝成一缕,又得两缕,到达炼气二层的承载极限,开始凝练灵气。
上一世,他没有经验,采气很慢,如今有了一世修行经验,情况颠倒过来,采气没有遇到磕绊,但世俗里的灵气驳杂不纯,要下功夫糅合凝练。
总体来说,已经很可以。
衍云宗那些很小年龄入宗的正式弟子,十六岁也就炼气三层的水准。
只是现在修行并非首要,夏至阳盛,水泽阴凉之气低伏,他在等一个晴好的夏夜,铺开云路,泛舟烟水,载陈鱼若游湖。
这是陈鱼若很大的一个愿望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