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当天下了雨。
夜里开始下，下的很大，顷刻间，房檐飞流如瀑。
但里县的夏季气候，今天雨越大，明天晴的越好，明天应该能到烟纱湖泛舟。
戌时末，雨停了。
芭蕉滴雨，叶如新刷，空气清新清凉。
齐景今晚还没练功，雨停后出门练功，先练《清风术》，一方面加强掌控力度，另一方面通过运转周天，辅助凝练灵气。
上一世，齐景练风系术法，练的不多，更钟情于火系术法，最后小有所成，练会了《流光阳轮》，威力可圈可点。
他原来还有一件辅助施法的灵器，师祖丁欢帮忙炼制的，名叫悬日神轮，可以变大变小，还可裂解成三面，但用的炼器材料有点好，辞宗归养之前，上缴给了宗门。
他当时辞宗归养，确实是想回世俗里过日子。
可惜出了意外…
练完几轮《清风术》，齐景曲指掐断掌上清风，雨烟里，衣襟和发丝一并飘落。
他休息了会儿，开始练《雷公拳》
蛇印来带的异变，注定他这一世，最适合炼体的路子，《雷公拳》不免要勤练。
这门拳术不同世俗武功，属于武道，到炼气七八层的时候，当真能阳生化雷，从拳掌发出雷电。
现在炼气二层，练拳间，齐景能感觉到细微的灵气涡流，在筋节之中炸动，不足以形成雷霆，但力量又大幅提升。
《雷公拳》的研习，也算进步神速。
修行上都很顺利。
练完拳术，屋檐还在滴雨，夜色很浓。
齐景停在鹅卵石步道上，抬头看向还微微闪烁雷光的天幕，默看许久。
………
第二天，果然晴了，晴光万里，花木明媚。
陈鱼若下午就开始收拾，取出几条衣裙铺在床上，像审视罪犯似的一一审视，思索应该穿哪条。
她喜欢梅花，最终还是选了那条梅红色长裙。
接着，走到梳妆桌前，俯身涂丹朱，贴花钿。
里县谁都能去游玩的烟纱湖，她却是第一次去，难免要精心打扮。
尽管陈鱼若自幼就被体寒心弱的症状折磨，但性格很明媚，对于身旁美好事物，带着极大热忱。
她坐在青铜鸾镜前梳妆，眉心贴上了三瓣梅花钿，头发梳的像绸缎般流淌下来，回身道：
“夫君，来帮我戴发钗。”
齐景走过来，帮陈鱼若挽了挽发髻，插上发钗。
一切收拾好，已经傍晚。
两人去往烟纱湖，昨天下过雨，湖面烟气浓郁，袅袅浮在万千莲叶上。
夜市提前开市，人流如织，好像汇聚了所有里县少男少女。
人太多，齐景和陈鱼若绕开夜市，走到湖畔码头。
码头横斜六七条小船，其中一条刷的很干净，船上坐着位老船夫。
他见齐景和陈鱼若过来，忙起身招呼：
“小姐，姑爷，船早给你们备好了。”
陈家有一艘画舫，在烟纱湖上经营，画舫常常停泊在湖心深处，来往就需要小船接送，老船夫是为陈家画舫迎客送客的船夫，齐景和陈鱼若吩咐的事，不敢怠慢。
齐景倒无须老船夫摆渡，说了句：
“老伯，船停在这儿，你回去休息，工钱不少你的。”
老船夫巴不得早点回家，拱了拱手，跳上岸来，快速消失在夜市里。
望望天色，时间尚早。
齐景和陈鱼若也到夜市里逛了会儿，等天色彻底黑下来，方才返回湖畔码头。
齐景先跳上船，伸手给陈鱼若，让她放心跳。
陈鱼若看了看，六七尺远呢，跳过去可能存在困难，摇摇头，撒娇道：
“我不敢，夫君，你抱我过去。”
这要求，听起来也很合理，齐景微微一笑，飞身上岸，揽住陈鱼若纤细腰肢，带她落到船上。
《细雨流光》这门身法，齐景已经小有领会，带着一个人落到船上，依旧没让小船产生大幅度摇晃，只是船底晕开几圈水纹。
居然能这么稳？陈鱼若很意外，耍起她在闺房常使的狐媚，腿在齐景身上轻轻蹭了蹭，夸赞道：
“我夫君武功天下第一。”
真要命，齐景笑着纠正：
“里县，里县。”
说笑两句，点开湖水，向湖深处划去。
水泽蕴含的阴凉之气，已经在夏至时降下去，陈鱼若没有感觉太不舒服，靠在齐景身旁，受齐景的炽盛气血和阳气防护，倒和平常在陆地没有区别。
这是她第一次游湖，听着湖水声，看着湖烟和青绿的荷叶逐渐接近，一切都是那么清晰，真实，终于…不用再远远看着了。
这一刻，她也像一个身体正常的女子。
她抿起嘴，眼睛打晃，又绽开笑颜，轻声说：
“谢谢夫君。”
她握住齐景的手，不愿松开。
船往湖深处行了两三里，远离湖面灯火通明的画舫，周围渐渐安静。
齐景松开船桨，站起身，掐动《清风术》指诀，衣袖飘扬起来，袖口吐出几缕柔和清风，压着四面烟气，渐渐落到湖面。
烟气落到湖水上，越来越浓，就变成了云。
四面白云，围着一只小船。
烟水十里，扁舟一叶，船上站着齐景和陈鱼若，静静如只有两人。
陈鱼若伸手可掬云气。
齐景答应的，都为她实现了，她伸着手臂，穿过湖面柔白的云，眉眼舒展，无限欢心，抱住齐景亲了一口，指着周围道：
“这像是书上写的天阙仙府，我跟夫君都成神仙了。”
齐景不扫陈鱼若的兴，顺着话说：
“要不怎么说神仙眷侣。”
“对！”
衣袖一荡，风推舟行，缓缓穿过云铺成的路，继续驶往远处。
出了烟云，前面湖平如镜，倒映着漫天繁星，好像是从云海驶入星河。
陈鱼若躺下来，梅红色衣裙铺在船底，看着湖里也有天上也有的繁星，怔怔地望了许久。
她要把今晚记下来，铭记于短暂的一生。
有个爱护她的人，送了她最美的湖山夜景。
许久后。
陈鱼若开口道：
“夫君，我的病治不好，以后就别再费心思了。”
“什么话…”
“其实，我懂。”
陈鱼若停顿了一下，柔和带笑：
“你将来要去修仙宗门修行，在世俗缘分没有那么深，留不住我，可是，可是我们成过婚，还过了几年日子，这我已经很知足。”
修士，六亲缘浅，不是避讳世俗里的缘分，而是想留都留不住。
齐景转过脸道：
“别说不吉利的。”
“嗯，我听夫君的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