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武道课业开始前，纪因秋提前来到练武场。
在场前置一张翘角青木案，倚案而坐，铺开草宣，便有白鹤衔笔，山烟润墨。
她提笔记录，让黄钟峰弟子挨个上前，诉说需要买什么日常物什。
昨晚答应给齐景和言停碧买香烛纸箔，不能厚此薄彼，也得问问其他弟子，何况总是出去一趟，替一个人带东西是带，替一群人带也是带。
黄钟峰执事，管的本就是弟子琐事，职责以内。
一众弟子如今才十四五年纪，当初在世俗缺衣少食，最惦记还是那张嘴。
宗门餐食虽好，但未必是他们最想吃的东西。
拿齐景来说，上一世很长一段时间，他认为宗门里诸般珍馐美馔，均不如王婶煮的羊杂碎汤。
那是小时候吃过的最好的东西，惟今不忘。
男弟子惦记吃。
女弟子或说女孩子，心理成熟更早，已经知道装束，最想买的自是珠钗衣裙。
她们在宗门领了九个月月俸，现在发的是银子，攒了快二十两，买什么都够，围着纪因秋叽叽喳喳。
齐景只要香烛纸箔，祭奠陈鱼若，上报完，到练武场外练拳练剑。
此时是八月末，里水郡不冷，里县应是秋风绵绵，雨凋残荷。
可陈鱼若怕冷，也该为她烧寒衣。
她过世快两年了，以齐景的心境，早是哀而不伤，心念即起即落，专注于练拳。
当时无愧，此时便该向前。
齐景握着第二块青冥雷纹石，熟悉武道拳罡，练过几轮拳，休息两刻，提起剑开始练繁琐无比的《翻水剑》
此剑法和仙门武道无共通之处，剑是剑，拳是拳，凝练出武道拳罡，练起来也没有顺手一点。
但，练着呗，还能怎么样。
商玉亲自吩咐的任务，没有完成，那是能力不够，她会觉得你蠢笨，可不练，那就是藐视金丹，谁知会倒什么霉。
齐景上回见到易无疏被抽出魂魄，没有一点幸灾乐祸，只有物伤其类，他现在也是正式弟子，要求跟上一世不一样，必须对宗门长辈敬畏之心。
总之，态度要有。
一天课业结束，天色黄昏，如同火炼的灿然烟霞里，纪因秋驾驭波云舟回来了。
齐景领一份香烛纸箔，带小师妹言停碧去烧纸。
用草木灰撒了两个圈，把香烛纸箔放到里面，施法点燃，口颂：
“伏以，金钱落地，宝马腾空，驾离火以焚烧，用巽风而吹散，似莲花遍地开放，如白雪漫空飞扬，上通天界，下赴坤位。一切有情，同登道岸，仰凭道力，为上良因…”
齐景念完，言停碧声音软软糯糯道：
“哥，您念的是什么？”
言停碧和齐景同是姜州人，私底下还是习惯跟齐景叫哥，她跟黄泸、赵小棠也叫哥。
齐景道：
“焚化纸钱的祷词。”
“能通鬼神吗？我奶奶能听到吗？”
“或许能。”
“那教教我。”
………
日子很快，荆北第五场雪洒落，时间就到了腊月。
齐景的《翻水剑》招式练的很熟，可凝聚灵力运剑，剑气时有时无，大概算是半吊子。
他在练武场外练剑，暮蛟剑青光一荡，发出剑气，掠出四丈，约莫有几分模样，再往下进剑就不行了，剑上青芒忽暗，剑气一寸不吐。
这种半吊子的水平，武道教习向昶还挺满意。
起码不是一点没学会。
修士要锐意进取没错，但不能都跟商玉比。
她十个上灵仙窍，属于上佳资质以上的绝佳天品，宗门几百年不出一个，哪压根儿不是光凭努力就能赶得上。
何况商玉资质又高，又努力，修行起来没轻没重，创造出的记录，并没有给宗门后辈留打破的机会。
向昶修行这么多年，不知天道，起码知天命，认为齐景练到这种程度，已经可以跟商玉交差。
齐景练《翻水剑》，他也不催。
只是在武道课业结束后，单独找上齐景，讲讲他以前练《翻水剑》的经验。
做足本份，尽人力，听天命。
凛风烈雪，黄钟峰万木披白，峰顶如清冷冰雪界。
向昶抬头望了望，他原本想找商玉禀报齐景的修行进展，顺便替齐景开脱，不是孩子不努力，实在是《翻水剑》太难太深…但大半年没见到商玉的人影。
估计还是在钻研剑道，作为峰主，商玉也不用负责具体宗务。
算了，只剩两个月，就这样了，无非是被罚俸。
向昶看得开。
齐景自己在练武场边儿练剑，他练完，这边儿的武道课业也已经结束，师弟师妹口中呵着白汽，急匆匆往食肆赶。
他们的拳脚有所提升，每天的练功消耗也随之增大，饿得很快。
齐景收起剑，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，今天练剑哪儿练的不对。
但想不出个所以然。
到夜里，回到勤字七号院，他又把《翻水剑》秘籍翻出来，坐在床上翻看，逐字逐句，仔细品读。
不知何时雪停了，雪光映窗，院外一片银亮
齐景看《翻水剑》看的额头发涨，双眼木然，放下书，到外面透气。
夜风带着冰雪寒凉，吹起来很舒服，心思逐渐被风吹开。
细想想，正式弟子的修行资源优越，但论过日子，哪儿有杂役过的舒坦？
杂役弟子每天干完不算繁重的活，想干嘛干嘛，在宗门里衣食也不缺，像这种风雪潇潇的天气，早钻被窝睡觉了。
反正杂役弟子修为高低，没人过问，修行是勤是懒，全凭自己。
可惜再世重来，齐景要和那种舒服日子挥手告别。
因为他知道以后丁欢和尚三竿会死。
若是寿元耗尽，正常终老那也罢了，可两人一个被杀，另一个也被杀，都不是正常死亡。
上一世，在宗门也就这两位关心爱护齐景，几乎一生的交情，齐景想改变两人被杀的命运。
修行界靠什么改变命运？
答案显而易见，老生常谈，就修为实力两个字，两个词儿…
齐景了解丁欢和尚三竿，丁师祖平常为人豁达，不拘小节，但遇到剑道的事，也是犟种，为了参悟更高剑境，哪怕明知不敌，仍然去和别人比剑。
剑修似乎都是犟种，不犟剑心不坚，剑心不明，可能练不上去。
丁欢丁师祖的生死，可能还不好改变。
除非九十年后，齐景修成大神通，把丁师祖打成小丁。
至于尚三竿尚师兄，为人忠厚真诚，齐景怀疑他的死，可能是被同门坑了，到时修到筑基，就能帮上他的忙。
“这一世，轮到我要为你们操心，你们两个混蛋，害得我要勤奋练功，若他日我修成神通，拳开天门，玉京证道，那可都是你们俩的错。”
齐景怅然一笑，目望望不见的长留峰。
练剑！
念及此处，齐景连忙返回小院，带上暮蛟剑去练武场。
………
（ps: 伏以金钱落地，宝马腾空，驾离火以焚烧，用巽风而吹散…出自全真《摄召科仪》
别跟着念，据阿飘喜欢听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