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景一来为岳父陈瑞衡讨个公道，二来为妻子陈鱼若保住身份，基于这两点，必定要杀宋云阳，杀意纯粹，不会动摇。
但宋云阳毕竟是陈鱼若的亲生父亲，见他面色唏嘘，眼中满是回思烟云，齐景没着急动手。
一时半会儿的，不至于等不起。
让他回忆吧，人之将死，总是要想念过往经历。
齐景走到旁边儿，坐到石头上，等着。
宋云阳不可能跑得了，心里很清楚，转身靠着银杏树干，仰面对着阴霾的天，低笑了一声。
提起他和令春初的孽缘，不是一件光彩的事。
孽缘倒也罢了。
宋云阳年轻时纵酒仗剑，抢个把女人，根本不放在心上，只是这件事用的手段也很不光彩。
那是二十几年前，陈瑞衡送令春初回建丰郡娘家，途经见霞郡，宋云阳见到了令春初，一见下惊为天人，朝思暮想，只想把令春初弄到手。
山贼出身，所使手段离不开老本行，宋云阳先选择的是劫。
可令春初的性子颇有几分刚烈，宁死不从，闹着要咬舌自尽。
硬来行不通，当时令春初刚有了长子陈谦仁两三年，正是千娇百媚，桃艳李香的时候，整个见霞郡也未必能找出第二个，宋云阳怜香惜玉，也不舍得用强。
于是他跟师兄钱涧水合计一番，使了一手的英雄救美。
这招虽然非常老套，一般人使，未必能有用。
但宋云阳不同，他年轻时候相貌极是俊美，面若冠玉，玉树临风，否则也生不陈鱼若那么貌美的女儿。
当然，一切其实都跟未经灵气洗练小炼阳果有关。
此灵果未经洗炼，阳潜阴盛，服用后能让人的肤色变得透白如玉。
宋云阳使了英雄救美的俗招，从见霞山山寨救出令春初，做的非常逼真，与钱涧水和山寨山贼交手中，故意挨了三刀。
宋云阳装成江湖侠客，带令春初逃跑，他本是在见霞山长大的人，熟悉路径，挑着路在山间绕圈，绕路半个多月。
又是英雄救美，又是苦肉计，又加上他有一副好相貌，令春初果然动起恻隐之心。
某天夜里，山中雨落，夜枭低鸣，两人在一座山洞中躲避。
宋云阳假装喝酒止痛，豪饮数碗，接着又装起酒醉，邀令春初共饮，几杯酒后，动手动脚。
令春初初时还挣脱反抗，但想到身在荒野岭之中，山贼追杀不休，不知能不能保住性命，听宋云阳话说的情深意切，便闭着眼从了。
那一晚，令春初身有泥污，不掩其华，衣裙以下，清水出芙蓉，宋云阳在她身上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欢愉，毕生不忘。
后来他把令春初送出见霞山，期间又有一次相会，在这一次时有了陈鱼若。
时间过去一年半。
宋云阳仍对令春初念念不忘，赶到里县探望，其时陈鱼若已经降生。
第一眼看到陈鱼若的时候，宋云阳就知道那是他的女儿，小小的人儿，包在柔软的襁褓之中，牙还没长出来，可却先会笑了。
糟糕的是，患有体寒心弱之症，不会长命。
江湖人刀口舔血，留个血脉是非常难得事，宋云阳见到陈鱼若心忽然软了，决定留在陈家陪陪女儿，于是在陈家谋了一份护院武师的差事。
他明面还是拼掉大半条命，救下令春初的江湖侠士，在陈家谋差事不难。
原本想待几年就走，可为人父母，不免挂牵，看着陈鱼若渐渐长大，宋云阳又不得舍得离开，一待就是二十年。
二十年，足够抹掉江湖豪气。
宋云阳认为某一天陈鱼若去世，他还能回到那个江湖。
可今天离开陈家，走出里县城门，却发现路有千条万条，他却不知该往哪儿走。
他没有一个名叫家的地方，师父百愿老人和师兄钱涧水都死了。
齐景想要他的命，倒也好，省的他凄凄惶惶如丧家之犬。
想到这儿，宋云阳慢慢站起身，或许是真的老了，起身时筋骨微微作响，他抬眼眺望草木凋敝的小眉山，说道：
“挑一个高点位置，让我能看见鱼若。”
“可以。”
两人走上小眉山，天色暗下来，宋云阳走在前面，心有已有赴死的觉悟。
一路穿过烟气，登上山顶，临山眺望，里县已经亮起万家灯火。
宋云阳望了望，转过身，拔出那柄掺杂玄铁的刀，刀锋指着齐景，说：
“江湖出身，虽死，不可能就戮！”
来这一套？大概是想要一个体面，但齐景没觉得宋云阳有什么勇气，强取豪夺，何来勇气之说。
他也就占一个是陈鱼若亲生父亲。
齐景目光斜了斜：
“你不会留全尸，今天以后，你会彻底销声匿迹。”
“呵…”
宋云阳张口欲笑，口中只吐出一个音节，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。
齐景出手非常快，不知使用什么身法，瞬间临近宋云阳身前，两根手指落在他的胸膛上。
嘭！
《雷公拳》劲力爆发，冲入体内，轰击宋云阳的心脉，寸寸碾断。
陈鱼若的病症全是宋云阳带来的，临死之前，必须让他体会体会，陈鱼若这些年遭受煎熬。
齐景出手果断，灵力迸发后，迅速撤回手指，后退出两步，躬身行礼。
“齐景给宋叔送别。”
当啷。
宋云阳手里的刀掉在石头上，七窍开始出血，捂着胸口踉跄了两步，慢慢倒下去。
齐景站在跟前等着，等宋云阳断气，彻底失去知觉，手指掐动《流火日轮》法诀，凝聚出一颗七寸火球，挥落到宋云阳身上，火焰蔓延开来，熊熊燃烧。
一刻后，地面剩下一个人形黑痕，一捧白色灰烬。
风吹过来，白灰四散。
齐景打碎烙印黑痕的石头，捡起宋云阳的刀，站在山顶转眼四处寻找。
再过一年，小眉山会冒出头蛇妖，刚刚得气开智，实力相当于炼气一层，到那个时候，向昶就会经过里县。
不知蛇妖现在在哪儿？
“还有一年…”
齐景说了句，转身下山，山间云绕，夜风吹寒，山脚下站着一个人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