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下的人是陈瑞衡,他攥着双手,低头踱步,眉头紧紧拧着。
“岳父,您会怎么来这儿?”
齐景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宋云阳的刀,但语气平稳,好像杀宋云阳的人不是他。
陈瑞衡这是知晓宋云阳要走,忙完陈鱼若的葬礼,赶着送行,可回了府上,才知宋云阳已经离开。
于是向路人打听,一路到小眉山山脚。
他脚力不健,乘马车而来,挥手让下人驾马车回去,与齐景徒步而行。
少年有神童美誉,秋闱中举比郑旭安还要早,陈瑞衡哪儿是糊涂人?
相反,心明如镜。
齐景与宋云阳同上小眉山,现在齐景下来,手里还拿着宋云阳从不离身的刀,陈瑞衡料想宋云阳已经死在山上,甚至也想到来龙去脉。
翁婿并肩而行,从草木衰败的烟纱湖西面经过,天色昏暗,灯火人家远在两三里以外。
在这样安静的环境,陈瑞衡主动揭开身上最重的伤疤,尴尬地开口:
“云阳…云阳…他其实是你岳父。”
原来陈瑞衡一直都知道,可越是这样,齐景越觉得一介书生的陈瑞衡有担当,配得上大丈夫几字。
大丈夫者,岂是以武力称雄?
齐景道:
“我知道,我杀了他。”
“知道还要杀?”
“他该死。”
陈瑞衡有点惊讶,愣了几息,摇头道:
“当年云阳把你岳母救出贼巢,拼的丢掉半条命,那时他风流倜傥,相貌出挑,你岳母深闺小姐出身,有此一番经历,难免对他暗许芳心…总是救过你岳母性命,我并不想杀他。”
陈瑞衡顿住脚步,看着湖畔枯柳,眼里泛起往事烟尘:
“鱼若出生不久,我便猜到非我亲生,读万卷圣贤书,读不出一份阔达心胸,我怨愤之极,故而给鱼若取了个命苦的名字。”
“可您对鱼若很好。”
“一者心软,看不得她受苦,她自幼乖巧讨人喜爱,养着养着便当自己女儿了,二者却是份龌龊私心,我要让鱼若认我父亲,让宋云阳眼睁睁看着却不能相认,让你岳母愧疚此生。”
这是人之常情,哪有遭受委屈,不想报复的?
但不管怎么说,陈瑞衡给了陈鱼若一个安定优越的生活环境。
齐景拱手,向陈瑞衡深深一拜:
“未生而养,百世难还,您始终都是鱼若的父亲。”
“唉。”
“我岳母是否要留…”
这话让陈瑞衡猛地一惊,多年诛心,已有果报,他连孑然一身的宋云阳都不太愿意杀,怎会想杀令春初?
连忙摆手道:
“贤婿,不可!你岳母当年虽有不贞,亦是青春无知,涉世不深,不至于死罪,她冷落鱼若,多半出于我的诛心,此事我也有过,就让事情到此为止罢。”
齐景点点头。
说着话,又走上百步,烟纱湖已经出现在视野。
湖水悠悠,翻潮弄波,不知看过多少里县人的生死离别。
白发人送黑发人,可谓不幸之至,陈瑞衡站在湖边儿哀叹了一声,轻唤陈鱼若的名字,他听说宁家瓷器行的东家,曾在湖面见到女儿冤魂,心里怀着某种期待。
可湖水千叠,烟云百顷,悠悠过去,哪儿有陈鱼若的影子。
陈瑞衡瞩目良久,眼睛逐渐湿润,默默蹲下身,撩动湖水寒凉。
半个时辰后,两人起身离开。
陈瑞衡的悲戚之情落了稍许,望着前面的路,语重心长道:
“齐景,你现在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,可这份力量访道也好,求仙也罢,不是用来滥杀无辜的,往后要收敛杀心,杀人者,人恒杀之。”
“谨遵教诲。”
“你心性通达,做事自有主见,我哪儿算什么教诲,只是替鱼若提醒两句而已。”
两人走回县城,回到陈府。
走远院子,陈鱼若的院子,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亮灯。
齐景一下顿住脚步,目光死死盯着明瓦镶嵌的窗户,在这几年间,始终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,可现在灭了。
他走进房间,没有点灯,默默地躺在床外边儿,里面留出一大片空位。
房间空落落的,散发清幽梅香。
晨风吹寒,一夜过去。
齐景一如既往在卯时前起来,动作依旧很轻。
他走到院里,在清冷晨风里醒了醒神,盘坐下来运转《炼气篇》
丹田内规整有序,炼气六层采得的一缕灵气,呈青蓝色,犹如铜锈粉末,可在运功中,蓝色正逐步被剔除。
他的灵气经仙灵龙气淬炼,品质提升为青阳灵气,从根基就发生了转变,往后采气都要经反复淬炼,层层提升,使之精炼为青阳灵气。
这样炼气层面,消耗的时间必然更长,但在同等境界根基会更稳,战力也更强。
十七岁达到炼气六层,齐景的修行进度平步青云,有的是时间沉淀,倒也不着急在这一二年内再做提升。
练完《炼气篇》,齐景坐着不起,回归最初,用最基础的《衍云一气诀》吐纳。
陈鱼若病重期间,他使用《同心融阳指》太过频繁,生机涨落,五脏俱催,根基动摇,寿元少说折算十几年,如今最重要任务也不是提升,而是修养生息。
《衍云一气诀》虽是基础修行法,但其吐纳之术,一气循环,安养五脏之神,很适合用来调养。
玄门正宗的功法,都是先贤们总结出的瑰宝,他山之石。
齐景静坐吐纳,调养小半个时辰,感觉干涩如枯的脏腑有点了清凉,刚回过身,便嗅到熟悉的药味儿。
丫鬟暖鱼已经起来,拿着蒲扇,坐在屋檐下熬虎玉归元汤。
药罐里冒起白汽,她揭开罐子看了看,用石臼把凛雪虎玉捣碎,当当当捣成细碎粉末,添进药罐里。
过了会儿,虎玉归元汤熬好,她滤出一碗,端到石桌上,待虎玉归元汤凉了,自己舀了一喝尝,轻声说:
“小姐,喝药了,不苦。”
“小姐,喝药了,我替你尝过。”
“小姐…”
风吹着衰败芭蕉,掠起细细一缕尘,房门还关着,没有人从里面出来。
暖鱼的手颤了颤,汤勺从手里掉落,捂住脸抽泣不止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