娟秀小字入目,齐景凝神呆住,泥胚土塑一般。
陈鱼若写了些琐碎事,担忧齐景饿着,订了两斤凛雪虎玉。
在信上的口吻也明媚俏皮,说是让父亲陈瑞衡出的银子,她一文没出。
齐景娶陈家女为妻, 陈家几世积家,万贯家业,不争可以,再不占便宜,那就太亏。
出嫁从夫,陈鱼若是齐家人,必须必定向着齐景。
成婚这两年,她捻针缝新衣,一共给齐景做了七件衣物,自觉越做越好,足可与齐景的相貌气质相得益彰。
另外配有两条革带,三支发簪,三枚玉佩,一只发冠。
齐景习惯用木制发簪,但陈鱼若特意挑了只玉质的。
换换风格嘛。
发冠则是让齐景行冠礼时用的,虽然她等不到夫君褪去少年气,气宇轩昂,弱冠翩翩那一天,可发冠要准备好。
许多琐事写完,最后才是心迹:
“此生多憾事,未出里水一郡,未见雪封万树,最憾者,莫过青鸾独去,欠君白首。”
字迹到这儿,有几团模糊,应该是陈鱼若书写期间,眼泪打到上面。
齐景低头一叹,抻平书信,继续往下读。
“夫君不是仙童,可我或是仙子,一世短促,要鹤返仙阙,云上琼台,我梦中常见一方冰雪天地,石门沧桑,内建清冷玉阶,明月楼台,我或许是去了那里。
他日北风盈门,香幽梅绽,便是我从琼台来看你,勿哀勿伤,万望珍重。”
妻鱼若绝笔。”
许久,齐景收起遗书,打开柜子,里面七件新衣整整齐齐放在里面。
时间还没到十一月,里县不该下雪。
可今天雨后,天太凉了,竟稀疏的飘起一阵,雪里隐约有桂花香,不知从何而来。
雪停以后,快速消融,里县上空的阴云漫漫翻动,云气相互堆叠,勾勒成狐狸的形状。
………
齐景还没死,按照姜州风俗,陈鱼若可以先寄葬在陈家的墓地,等他以后死了,再迁墓合葬。
出殡是陈鱼若过世后的第三天,所需物品,齐景提前置办后,一应后事礼仪由吴喜浓操办。
当天在烟纱湖南面的一个村子,安葬了陈鱼若。
齐景观望墓地位置,敛眉思量片刻,拉住吴喜浓走到旁边,低声交待:
“师父,鱼若的墓地你以后注意注意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她身虽死,体内浊阴尚未完全消散,里县的水气这么重,一旦渗入棺椁,带着地气与她尸体接触,很可能化成尸妖,如果坟墓出现异变,师父要提前把尸体烧掉。”
听完这番话,吴喜浓愣住,眼皮剧烈跳动,不信这话是从齐景嘴里说出来的。
“她…她是妻子…”
“有魂魄,活着的,是我妻子,若往后化成尸妖,不是!我明年冬天就会离开,师父得帮忙看着。”
“现在说这个?”
齐景低头道:
“没什么可忌讳的,鱼若生前善良,死后也绝不愿害人。”
“好…”
吴喜浓答应的声音很勉强。
………
几天前,宋云阳已向陈家递上辞呈,待陈鱼若下葬,便收拾了东西,轻装简从离开陈家。
他从熟悉的里县县城穿过,看见常去的酒坊,甩手抛去酒葫芦,让店家打满酒,当啷扔了枚银子在柜上。
酒打满,转身离开。
都是常来照顾生意的顾客,店家也不怕银子不够,可走到柜上时,却发现宋云阳扔到桌上的是一枚一两多的银子。
哪儿用得着这么多?店家忙追出来:
“给多了。”
“存着吧,下回我再来打酒。”
宋云阳没回身,高大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人流中。
从县城走出来,官道便在眼前,笔直地延伸到远处,或许也能延伸到快马名刀,豪气干云的江湖。
可宋云阳现在四十九岁,知天命之年,已经有些老。
当年潇洒侠客,已然两鬓染霜。
侠客,不对。
他哪儿是侠客,他是出身打家劫舍的山贼,刀下斩掉的江湖人不说,还有十几条无辜百姓的命。
那时年轻,那时气盛,绑了人,交不出赎金的,又或者不顺眼的,他全一刀了结,造孽诸多。
宋云阳看着眼前的官道,满心茫然,不知何去何从。
离了陈家,还能去哪儿?
他没有家,没有目的,转过身,往烟纱湖西面尽头那株大银杏树走去。
就着树下石头一躺,举起酒葫芦喝酒。
满地银杏叶,树上剩的已经很少,随风摇落,慢悠悠地飘下来。
里水郡以黄酒为主,白酒也不烈,一葫芦喝完,宋云阳仍然没什么随意,睁着眼看被银杏树树枝割开的天空。
这时齐景来了。
宋云阳有点惊讶,齐景居然会来的这么早,此时还是白天。
“你真要杀我?”
尽管没有感觉到齐景身上的杀意,但宋云阳仍旧觉得来者不善。
齐景停在树下:
“早想杀了。”
“你杀不杀我,都改变不了我是鱼若亲生父亲的事实,哼哼,女婿杀岳丈,你不怕遭世人唾骂?你让吴喜浓来杀我也好。”
“这段因果我背。”
宋云阳坐不起身,歪头愣着齐景,脸上露出几分讥诮:
“是不是为你们修士的正道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“我心不顺!”
宋云阳耸肩笑起来:
“这和我这个山贼也没什么区别,我还以为你心志能有多远,气节能有多高,原来也是用武逞强。”
轻哼了一声,齐景针锋相对道:
“我跟你说过我是修士,可何时说我是好人?”
“你…”
“你师父百愿老人没有跟你讲过,修士要的并非一腔慈悲正气,是心志坚毅,当断则断,而大道无情,非以善恶论。”
宋云阳顿时哑口无言,还真是他弄错了,齐景哪儿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。
齐景蛮不讲理道:
“里水陈氏,名门望族,容不得这种丑闻,要让鱼若在陈家坟地得以安息,要保障陈家门风不辱,你必须死,你死了,这件事基本可以尘埃落定。“
“有点道理,但我就不能远走高飞。”
“不能!”
宋云阳握住酒葫芦,喝掉里面最后几滴酒,唉的笑了一声,神色落寞:
“终究是我当时心软,要留在陈家,可我总是有个女儿,舍不得…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