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灰蒙蒙洒下来,织就百里长烟,抹山围城。
齐景怅然缓行,吐出一口血后,气机开始紊乱,逆乱三关,冲击脏腑。
丹田灵气如湖泊煎沸。
以齐景对于炼气境的熟稔,原不至于如此,应该是频繁使用《同心融阳指》,真阳生机时起时落,牵动了根基。
如何收心理气,控摄生机,齐景知道。
但此刻,没有也不想去控制。
他在宗门诵读道藏,闲看变幻的道心,被砸出一道裂隙,心里很堵,无可倾泻。
已经入冬的时节,响起雷声,沉闷地在云层中滚动。
雨下大了。
雨点冰凉地在齐景脸上,顺流而下,他怅然而行,脑海不断闪过陈鱼若的音容,仿佛今天过去,还会醒过来与他说话。
可是那颗折磨陈鱼若许久的心脏,确实已经停止跳动。
齐景低头看她,她醒不过来。
现实冷硬,就像是里县城墙的墙砖,撞得人头破血流。
齐景想挥出一拳,倾尽血气,砸碎它,心里想着,天空又响起一声雷,声音从头顶响起,扩散向阴云如墨的四面。
他的灵力横冲直撞,无序翻涌,体内响起同样的滚滚雷音。
“为什么救不了…”
齐景闭上眼,无力哀叹。
怨愤的情绪越来越浓,压在五脏六腑,宛若即将爆发的雷火。
天怒而发雷霆,鞭山河,斥人间,摄妖震邪,修士取法天地,创作《雷公拳》,原本要含一份悲愤在其中。
齐景上一世学此拳术,并不情愿,只学拳术,不知气韵。
此时内里积压悲愤,情催气发,情绪浓一分,拳意涨一寸,渐渐契合了。
他想砸碎现实,想愤发一拳,各种念头到归拢到此处,紊乱的气机愈发汹涌,可受情绪牵引,全向心脏击中,汇成熊熊心火。
这一拳,势必要打出来。
手上还抱着陈鱼若,腾不出来,齐景脸绷起来,眉心神轮发紧,出拳的念头越来越强,宁肯撞的皮开肉绽,也想回现实一拳。
“我没输,鱼若还姓陈,鱼若是笑着走的,纵然此生短暂,可也在短暂的年华里盛大开放,她没有消失,我记着!“
“只要我活着就会记着!”
“今天以后,我还能活的很好,我道心不损,岁月证其光。”
这一拳递了出来,不是拳,是心念,可心念未必逊于两只肉掌。
齐景迈出一步,心念更快,带着全身灵力和气血,犹如灵魂出窍,化出一抹虚影,挥拳向前,一往无前。
拳音共雷音,天地齐鸣。
灵力滚滚向前而去,掀开九丈雨帘,这九丈内,齐景头顶无雨,脚下无水。
时间仿佛有一瞬停止,等他走过去,雨水才再次落下来。
跟在身后夜踏雪,张着大眼茫然,不明其故,愣了刹那,连忙加快马蹄跟着齐景。
这一拳挥出后,齐景的气机快速平息,安定于脏腑。
接着,丹田内灵气有条不紊运转,没有刻意行功,便按《炼气篇》法门运行,在经络中行云流水。
丹田内灵气涨落,齐景周身逐渐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灵力薄膜。
周围存在的天地灵气,触到灵力薄膜,如泥牛入海,迅速流入丹田。
随着对《雷公拳》的理解加深,竟无意触动了修为的提升。
齐景默默走着,灵气积蓄不受控制地增加,丹田内传来有序的震荡,混沌气息渐渐消磨,空间往外扩张。
里县城墙出现在视野时,体内响起一声低沉轰鸣,灵力上拔,倒卷雨帘向天而去。
炼气六层!
陈鱼若病重的最后两个月,齐景没怎么练功,修为停在炼气五层没有动,可这两个月也没有耽搁,因陈鱼若离世,他忽然心有所感,冲到了这一层面。
修为提升完毕,齐景顿住脚步,仰头看向阴霾天幕,凄然而笑。
可笑。
吴喜浓撑着伞,站在城门不远等待,看见齐景,快步走到跟前。
“陈姑娘…”
“没了。”
“唉。”
陈家人全站在城门下等着,此时纷纷奔了过来,握陈鱼若手的握手,打伞的打伞。
可陈鱼若哪儿还会再醒。
齐景和吴喜浓说:
“师父,麻烦把夜踏雪送回马肆。”
说完继续往城里走,往昔成婚,浮茗街十里红妆,如今再走,杨衰柳败,满目烟雨潇潇。
街上人很多,指指点点,议论不绝。
齐景没听见他们说什么,没看见他们是谁,茫然地走回陈家。
梅花未开,芭蕉衰败,院里的鹅卵石步道被雨水洗的发白。
齐景把陈鱼若教给处理后事的老婆子,看着老婆子和令春初、暖鱼,把陈鱼若带进浴房里,扶着膝盖坐到石桌前。
雨沙沙下着,石桌上雨光跳动。
以前每天早晨,陈鱼若病情还没有那么严重时候,常在这张桌上喝虎玉归元汤,喝完,就握着齐景在鹅卵石步道上走动,消化药力。
情形还如在目前。
她走了…
齐景伸出手,再也没有一只其白似玉,其凉也似玉的手,过来握住。
不知不觉已经中午。
陈鱼若被精心打扮一遍,放进棺木里,静静地躺着,额头上贴着花钿,是她喜欢的三瓣梅花形。
齐景到棺木前,剪下陈鱼若一缕头发,也把自己的头发剪下一缕,拿着到角落,坐下去,糅合在一起,慢慢编织成环。
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
编好后,他把发环放在陈鱼若手里,最后握了握陈鱼若的手,转身回房。
那只螺钿首饰盒放在梳妆桌上,陈鱼若前几天就交待,让齐景在她过世后打开。
齐景抱着螺钿首饰盒,手里沉甸甸的,有些迟疑。
门外哭声一片,暖鱼哭的最厉害,声嘶力竭。
陈瑞衡默默垂泪。
来了很多人搭灵棚,声音越来越乱…
从门外吹来的风冷了许多,齐景沉默很久后,终于打开首饰盒。
遗书压在最下面,很厚的一封。
拆开信封,一抹清幽梅香袭来,信纸竟用梅香熏过。
上面是陈鱼若娟秀细腻的字迹:
“夫君,哭了没有?”
第一句话,是她平常说话的口吻写的,好像能听到她的声音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