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一。
连续昏迷好几天的陈鱼若,忽然在夜里醒来,身上不太冷,心脏也不疼,手被一只柔软的手握着。
娘?
陈鱼若脸上绽开明媚笑容,又闭上眼,原来守在床边的是母亲令春初。
她这辈子都想让母亲多关心关心,总算等到了,很开心,等了好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反攥住令春初的手,才又睁开眼:
“娘,你给我梳妆好不好?”
令春初脸转过去,身体打颤,不敢直视陈鱼若的眼睛,低声说:
“娘对不住你…”
“娘给我梳妆嘛。”
陈鱼若摇晃着令春初衣袖,鼓起粉腮,开心地撒起娇。
令春初点点头:
“好,好,娘以后都给你梳妆。”
烧水,洗脸,梳头,盘发,令春初帮陈鱼若做好了所有的事,最后陈鱼若又在额头贴上好看的花钿,妆点精致,一如新婚。
其时天还不亮,齐景站在门口,陈鱼若吩咐他道:
“夫君,去马肆租夜踏雪,咱们出城去玩去儿,好久没出城了。”
“我这就去。”
陈鱼若坐在梳妆桌前等待,对镜自照,眉宇渐渐舒展开,一如从前般明媚一笑,和令春初说起齐景的事。
修士,收风牧云,引火如月,很厉害很厉害的。
料想母亲令春初绝对不知道,她还曾乘舟泛游烟纱湖,小船撞开层层荷叶,一幕白云,驶入星天在下的湖心…
陈鱼若兴致勃勃讲着这两年的事,时间很快过去。
一声马嘶在外面响起,齐景回来。
陈鱼若起身道:
“娘,我走了。”
“鱼若!”
“娘,我已经嫁人,要和夫君一起。”
“多穿点…”
令春初把狐裘披在陈鱼若身上,陈鱼若轻轻推开,摇摇头,声音很轻:
“娘,我不冷了。”
陈鱼若只穿着一袭梅红色长裙,她喜欢梅花,可惜此时未雪,梅花未开。
遇雪宛如一梦。
从前门走太远,陈鱼若从后门离开,身旁跟着陈瑞衡、令春初、暖鱼、几名陈家的家仆。
路径曲折,可不足百步就到了。
暖鱼跑到后门门前,手按住门闩,迟疑着不肯拔开。
陈瑞衡长舒一口气,脸色满是无奈:
“暖鱼,开门。”
“可是小姐…”
“开门。”
见暖鱼按着门闩不肯打开,陈瑞衡搡开她,亲自开门。
齐景牵着夜踏雪,在后门等着,陈鱼若走到他身旁,拉住他的手,行了礼,向众人粲然一笑。
接着,两人上马,向城外而去。
天色没有大亮,可时间已经不早,浮茗街的早点铺纷纷开张,从铺子透出的光,照在青石板路上。
名为遇雪的石桥,正准备开工,运来许多石料堆在河岸。
走到这儿,齐景停住马,温声说:
“修桥的事情,由岳父盯着,你不用担心,桥会修的很坚固。”
“我有这么厉害的夫君,谁还敢偷工减料?”
看过石桥,催马前行,河道上一只乌篷船也在缓行,船篷上挂着灯笼,照见层层绿波。
陈鱼若转看另一面,浮茗街上,有一家院种梅花,世代传承,梅树长的很大,几枝梅枝伸到墙外,可以想象梅花分红与别家的画面。
天色阴着,色如石青,走出城门后,先看到如染重墨的小眉山,蜿蜿蜒蜒,山顶的云气上接天云,好像要酝酿一场雪,为里县水墨添上三分白。
那画面看不见,但可以想象呀。
陈鱼若往后靠了靠,靠近齐景怀里,张开双臂,让里县冬天的风吹到身上,吹起发丝,吹动眉弯。
再往前走,就看见烟纱湖。
岸上杨柳已经凋零,剩的树干,像一群嶙峋甲士,守着宛若明珠的湖泊,前已百年,后或许还能数百年。
“夫君,我也想当一棵树。”
看着杨柳,陈鱼若木然笑起来。
齐景道:
“树不能动,当树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也是。”
催马继续向前,到烟纱湖西面尽头,看了看那块儿卧牛石。
齐景不知接下来往哪儿走,陈鱼若捏他脸道:
“信马由缰,随便去那儿。”
“看天色,要下雨了。”
“下雨也好。”
于是沿路而去。
天亮时,冷风一吹,下起小雨,远处山村田亩四起寒烟。
陈鱼若眼里的世界开始模糊,好像那些寒烟吹进了眼里。
身体在最后一刻燃烧生机,让她得以再感受一次烟火人间,可总是短暂的,生机马上耗尽了。
雨点打在她的衣裙上,渐渐晕开,一点一点,如风吹梅乱,杜鹃啼血。
她问:
“夫君,到哪儿了?”
“前面不远是白溪村。”
这句话说完,陈鱼若已经没有气力,坐不住,身子东倒西歪。
齐景停住马。
陈鱼若手轻轻搭在齐景手下,声音变得很小:
“夫君娶我,真是倒霉,没得产业,没得子嗣,成婚两年,后面大半年都在照顾我,心里一定后悔死了。”
“从不后悔!”
“可我不争气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
“夫君…以后要里县几回…”
“嗯。”
“夫君,往后再娶,有了孩子,千万告诉孩子,他…他还有个…娘,叫陈鱼若…”
“好。”
陈鱼若的声音越来越小,抬头看天,细细的雨丝,落进她眼睛里,天好像要黑了,要变成夜。
陈鱼若慌忙抓住齐景:
“夫君…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夫君…喜欢鱼若…”
“喜欢!”
陈鱼若问出问题,可没有听见齐景的答复,听不见了。
身上的力气在消失,感知在模糊,天也在变黑。
她的身上不会再冷了,心脏也不再疼了。
嘴唇轻轻地翕动几下,没发出声音,手一下从齐景手里滑出来,带着笑容,永远闭上眼睛。
天色浓阴,沙沙落雨。
夜踏雪垂头停在官道上,齐景松开马缰绳,双手抱住陈鱼若,愣神许久,轻轻亲了下陈鱼若。
夫妻两年,相濡以沫,他怎会不知陈鱼若的诉求。
这一日,里县冬天的十月二十一。
陈鱼若病逝!
齐景下了马,抱着陈鱼若,一路从白溪村村口返回县城。
天云尽暗,雨幕低垂,草木凋敝,只有陈鱼若身上带着色彩,她穿着梅红色长裙,额头贴着花钿,口若丹朱,发如黑缎。
“夫君…”
齐景脑海里回荡着好听的声音,脚下忽然一崴,半跪在地上,口鼻出血。
他擦了擦,继续走。
向来桀骜的夜踏雪,跟着他却老实,慢慢走在后面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