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。
里县的天气,果然不负所望,阴了一整天,入夜又下起小雨。
雨丝斜到明瓦上,一股一股滑落。
这天气怎么可能出月亮?陈鱼若手指按着窗户,叹了口气,回床上坐着,烧银霜炭的炭炉放在床边。
里县青砖古巷,披一帘潇潇秋雨,千家烟起,万瓦垂珠,雾蒙蒙倒也可赏玩,不逊色窗含蟾光。
只是陈鱼若不可近水泽阴凉之气,更不可近秋雨阴凉。
今晚要老老实实在房里。
她有点闷,坐在床上看闲书,一会儿,门外响起几声脚步。
门吱呀开了,先照进来一片黄光,接着就见齐景进来,手里提着鳌山灯。
咦。
这只鳌山灯是陈鱼若几年前买的,当去到湖畔宅邸玩,打算送给齐景,正好碰上齐景被劫持,就撇在了湖畔宅邸,以为早已经扔掉。
没想到呀,鳌山灯居然比劫持齐景的主谋谢彪,还要经久耐活。
陈鱼若披衣下床,提着鳌山灯在房间走动,问道:
“今晚烟纱湖,是不是残荷沐雨,满湖湖烟?”
“我没看,拿了鳌山灯,就回来了。”
“今晚不会出月亮,不用回来这么早。”
齐景侧身看窗子,信誓旦旦:
“你窗口会有!”
陈鱼若不太相信,伸手捏住齐景脸颊,慢慢拉扯,其脸皮坚韧如牛皮,不太容易扯的动。
夜下无话。
陈鱼若有心和齐景多做几回夫妻,无奈先天阴寒迅速消耗着她的生机,很容易倦,闭上了眼,不想再睁开。
她裹着被子睡下,睡前微微扬脸,让齐景一亲芳泽,在她脸颊印上印子。
这种程序还是要有的。
陈鱼若安睡一个时辰后,齐景走出门,秋雨好像停了,又好像也没停,空气里飘着类似雾水的细微水星。
抬头看天,云翳层层,缓慢浮动。
但天空仍然保持着世俗的安静,没有任何术法涟漪掠过。
齐景这几年,不知看了多少回天,没见过一个修士,有时候就怀疑,是不是他再世重来后,天地发生重大变故,修士其实已经死绝。
没死绝,怎么不出现在里县?
想了会儿,齐景开始运功。
他马上炼气六层,灵气运转小有声势,指起生风,四扫秋风秋雨,漫进院子的烟雨豁然而开。
丹田里,灵气剧烈翻涌,滚滚汇合,向心脉而去,气息经心脉而生阳,如悬烈日。
齐景掐动法诀,五指间升起热浪,这股热浪并不外放,反而内收,在他手掌上方聚拢成气态的圆球,有三寸大小,其中心嗤的燃起一缕火焰。
流火日轮!
这是上一世,齐景最厉害的术法,原本炼气七层才能使。
但他有重修的经验,又有品质超越炼气级别的青阳灵气,心意所致,水到渠成,在命数被扳回正轨后,他的悟性高的可怕,估计能把向昶给吓死。
《流火日轮》是再世后第一次尝试,可轻松地就成形了。
前世百思不得其解的术法,其中玄机,仿佛一眼可以看破。
齐景心无旁骛的运转灵力,手掌上那缕火苗颜色变白,周围热气随之向外扩展,从三寸膨胀到七寸。
到这一刹那,齐景全力爆发灵力,心脏砰的跳了下,气态圆球轰然起火,化作七尺火球,从他手中飞出,悬在陈鱼若窗口斜上方。
火球的光芒,顺着窗户扩散房间,落在陈鱼若脸上。
齐景没有喊她,可她醒了,一转头,明月上轩窗。
里县没有出月亮,但这晚,窗前,有一轮独属于她的月亮。
“夫君,置酒!”
………
此秋过去,陈鱼若的生命走到了最后尽头。
一睡去,两三天不醒,醒来后倦意分毫未减,只觉得没一点力气。
几乎天天躺在床上。
虎玉归元汤只能喝下几勺…
十月初六。
陈鱼若发起低烧,人烧糊涂了,猛然从床上醒来,奔到梳妆镜前,焦急说道:
“今天要成婚了,成婚,要妆扮好看…”
话还没有说完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口血喷到镜子上,头晕目眩地晕死过去。
她烧糊涂了,但仍然记得十月初六是她齐景成婚的日子。
只是,那是两年前。
齐景为陈鱼若洗了洗脸,抱回床上,盖好被子,端着一盆水出去,水是红的。
陈瑞衡和令春初站在门口,往水盆里一看,陈瑞衡脸色霎时白了,声音沙哑地问:
“鱼若她…”
“只能十几天了。”
“你也没办法?”
齐景木然地摇摇头。
陈瑞衡嘴张了几张,走进房里,半跪到床前,拉住陈鱼若冰凉的手,放在手里暖着。
令春初也跟着走进去,这位身为亲生母亲的人,平生没来过陈鱼若房间几次,此时进来,看见陈鱼若躺在病榻上,脸色白的像一张纸,心里霎时慌了,手抓着衣裙,无所适从。
“鱼若…”
令春初声音颤抖地唤了一声。
陈鱼若昏着,听不见。
而握着陈鱼若手的陈瑞衡,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近似杀气的东西,猛然站起身,一巴掌抽在令春初脸上,死死看着:
“这是你女儿啊,你的女儿,平常多管管她,哪怕是多陪她吃顿饭、做件衣服、卖件收拾,不也能让她开心点,你怎么能有这么狠的心!!”
令春初身躯向后踉跄,靠在梳妆桌上,按住刚洗净的青铜鸾镜,镜面如新,血腥犹在。
那是陈鱼若的血。
令春初没有回骂,或许是后悔了,愣神儿一会后,扑倒床前,去握陈鱼若的手。
原来,女儿的手那么凉…
齐景放下木盆,站在门外没进去,背靠着墙,抬头望天。
先天阴寒汇聚于心脏,已经把陈鱼若的生机蚕食殆尽,脏腑渐渐枯萎,此时即便有修士经过里县,送来延续寿元的丹药,也来不及。
沉重的无力感压在齐景心头,压的他不想站着,蹲下身,伸着手指在地上描画。
时间过去,天也黑下去,房间里亮起灯光。
齐景仍然蹲在门外,他竟有些怕了,怕看见陈鱼若那张生机将逝的脸。
一年前不是那样的,一月个前都不是那样的。
为什么那么快?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