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鱼若提笔写下转让文书,纤指蘸上印泥,狠狠按上手印。
手指从转让文书上移开,她转身说:
“今晚月好,我们去看看。”
门外。
一轮未圆却明亮的月,挥洒万顷月光,里县街巷纵横,都罩着一层犹如银霜般的宁谧薄壳。
陈鱼若抬头看月,月色把消融在清冷静谧里。
芭蕉枯了,秋风潇潇。
素商为序,天地杀气挥斩万物,那一抹寒意,隐藏在秋风里,四面涌向陈鱼若,她体内的先天阴寒受到引动,疯狂作祟,冷若冰雪,千年不化。
很冷,冷的刺骨。
陈鱼若不想这么早回房。
体寒心弱压垮了她的身体,没有压垮她对烟火人间的热爱。
愿磨百炼昆吾剑,横斩病孽万重寒。
并住其白似玉的手掌,横掌一切,陈鱼若在月下回眸,飞扬的发丝里,露出她明媚的笑容。
“天不薄我,还能再看一次月圆。”
只隔咫尺远,齐景看着陈鱼若的眼睛,从里面看见了强大的坚毅,不折不饶,忽然觉得自己被打败了。
上一世,仙缘福缘被《夺位仙禄阵》掠夺,修行磕磕绊绊,一路不太顺,可冲击筑基并非没有希望。
他嫌难,放弃了。
他空读百卷道藏,空负七尺之躯,却没有达到该有的成就。
一生将近百载,浪费者十之五六。
比起活着都艰难的妻子陈鱼若,齐景活的如朽木烂泥。
红尘三千,何不为师?
齐景对陈鱼若微微一笑,拱手作拜,等站起身时,陈鱼若已走到跟前。
距离更近,陈鱼若手贴在齐景头顶,移到自己头上,比较身高。
这年,齐景十七岁,比她高了,直如松竹,少年轩昂。
而先天阴寒,急剧消耗陈鱼若生命的同时,也让她招展盛开,达到了此生最动人最丰美的时候,立久秋月,草木生辉,自是良缘佳配…
这时,暖鱼已经把饭菜送进厅堂,叫两人吃饭。
一年多前泡的山参酒,参气已浓,风味远好过虎玉归元汤,席间陈鱼若自斟自饮,连喝了三杯。
要倒第三杯,暖鱼握住陈鱼若手臂,低头提醒:
“小姐,不能再喝了。”
齐景开口道:
“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
齐景看着暖玉,又说了一遍,他不能治愈陈鱼若的病症,但绝对能保证,陈鱼若活到原本应该有的寿命。
无非是,再使《同心融阳》,折损自损寿元。
这一世重来,何必悠悠百载,四十岁以前齐景要破筑基!
多出时间,就用到该用的地方。
陈鱼若不仅自己喝酒,还给暖鱼倒,倒了一满杯,让暖鱼坐下,举杯敬酒:
“照顾我多年,让你受累,这一杯酒我敬你,往后若无好差事,到景星客栈做工,掌柜不会亏待你,我交待过了。”
暖鱼低着头,抿着嘴,眼泪滚落到酒杯里。
陈鱼若大咧咧道:
“哭什么,喝酒。”
“小姐…”
“小姐现在身子好着呢。”
陈鱼若不喜欢别人帮当将死之人看,拍了暖鱼一下,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夜色渐深。
喝了六七杯酒,陈鱼若醉意沉沉,回到房间后,手指一拨,纤白狐裘从身上滑落,下面是件浅红色长裙,束腰修身,衬得背影起伏有致,脖颈侧脸色如珍珠白,由一抹灯光照着,美不胜收。
陈鱼若还有力气,还有心气,还想把越发丰美的身体交给齐景,微转侧脸,剥开浅红色衣裙,衣裙像是枯萎柔软的花,像两面滑落,露出玉壁般的脊背。
“夫君,又是月好一夜,妾身愿侍奉。”
齐景附身过来:
“你不累么?”
“今天,很好!我想夫君!”
剔墨纱灯熄灭,炭炉里添了银霜炭,熔融燃烧。
陈鱼若满身清幽梅香,汹涌盛放,接着八分酒意,主动逞起万千风情,她想要齐景侵占她的全部,如同攻城拔寨,扫荡她所有一切,心神渐渐迷乱间,说出了如风月话本上羞耻的话。
羞耻又荒唐,可短暂的生命,如此方能绚烂绽放。
陈鱼若脖颈后仰,长发倒垂,声音起伏着说:
“夫君…别辜负良夜…”
许久后,夜深了。
陈鱼若沉沉睡去,第三次梦到大雪漫天的世界,雪尽头那道沉重石门。
她去推动那扇石门,仍然只能推开一道缝隙。
从缝隙里望着一轮明月,一树桂花,一尊玉人,那尊蒙着面纱的玉雕人像,气质清冷圣洁,或许是某位神明的塑像。
陈鱼若不太信神,倘若神明俯瞰人间,哪儿会让人间有这么多病痛灾祸?
可陈鱼若又想神明保佑一些事,站在门前倾诉道:
“我一辈子没做过太坏的事,没有苛待任何家仆丫鬟,没有克扣任何客栈伙计的月俸,对父母也还孝顺,对夫君忠贞,我现在快要死了,所有积蓄都拿去为家乡修桥,我命是这样,我不为自己求什么,只想求你保佑我夫君往后平安。”
陈鱼若低头笑了笑,眼睛模糊,许久后才说:
“我奢望和夫君要个孩子来着,可我身子不争气,到要快死了,也没能给夫君留下什么。”
大雪弥漫,洒满世界。
陈鱼若转过身,靠着石门,望向梦里无法看清的风雪。
石门里面冷寂一片,坐在桌前的玉雕雕像,守着月桂不断开落的奇观,仿佛守了几千几万年。
陈鱼若没能推开石门,看不清石门后面具体状貌,放弃了,转身走进风雪里。
这时,一朵细小的桂花掉落,恰好落在玉人雕塑手里。
是朵枯花…
梦境消失,陈鱼若还在睡着,心脉遭受先天阴寒强烈侵蚀,她身上很冷,可能睡的着了。
一睡一两天。
等再次醒来,窗外雨潺潺,秋意愈寒。
父亲陈瑞衡把修桥的批文办了下来,已经送过来。
郡城县城两道衙役允准,陈鱼若可以按照自己意思为石桥取名。
另外,造价大致估算了出来,在浮茗街修一座横跨里水支流的石桥,需要五百到五百六十两之间,可保百年不坏。
齐景把文书拿到窗前给陈鱼若看, 陈鱼若举起文书道:
“终于办好了,替我谢谢爹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要办么?你开口,我尽量办到。”
陈鱼若望向窗外,雨还在下着,里水的秋雨下起来,往往连绵好几天,只怕看不见人生最后一次月圆了,撇嘴道:
“恐怕不好办,我想窗前月圆。”
“没问题!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