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云阳杵在原地,扣住一柄玄铁飞刀,手指捏的颤抖发白,可等齐景走进巷子,也没发出去。
留在里县十几年,过惯安稳日子,当初的江湖豪情,早耗光了。
宋云阳不敢出手,当然,出手也没用,他收回飞镖,五指抓住脸笑了笑,抓起酒葫芦大口灌酒。
在见霞山造的孽,已有报应,先是钱涧水,往后应该也会到他。
齐景没理宋云阳,身影没入青砖小巷,几经曲折 ,到了陈家。
小院里,奇石嶙峋,润染青绿,旁边是三株碧翠如玉的芭蕉。
但有两片叶子像得了病,枯黄如纸,齐景摘掉枯叶,施展引火术焚烧,让芭蕉保持生机勃勃的样子。
这样,看着顺眼。
天仍然没有亮,大概还得半个时辰,齐景抬头注视一会儿,坐下运转《炼气篇》
修行修心,到了觉知正念,总像是一种无情无义的薄凉。
齐景是修士,齐景知道摘心易换能救陈鱼若,可是却为她订了棺木。
甚至在陈鱼若病情逐日加重的情况下,齐景依旧没忘记练他的《炼气篇》
这些行为,看来好像良心被狗吃了。
但这就是正念!
思虑权衡以后,最正确的路。
齐景不计代价施展《同心融阳指》,冒险做诅咒法事,沟通高修海映心,已倾尽自身所能,实在救不了,那只能安心陪陈鱼若走完最后的日子。
练功修行是齐景往后的路,陈鱼若现在睡着没醒,不需要照顾,他不练功做什么?
怨天尤人,唉声叹气,或像宋云阳那样没了办法,就拎着酒葫芦醉生梦死,没什么鸟用。
齐景看不起宋云阳,越来越看不起,此人也没在医治陈鱼若的事出过什么力,到如今陈鱼若即将油尽灯枯,他反倒心疼女儿,委屈起来。
早干什么去了?
齐景冷笑一声,敛住心神,专心起《炼气篇》运转。
心思静下来,外界流动的灵气,逐渐在玄妙的感应中呈现,丝丝缕缕,断断续续。
随着齐景自身灵气运转,经络舒展,体魄清灵,整个人就仿佛变成一座幽谷,灵气从他周身流过,迅速跌入谷底,也就是藏气之海丹田。
从炼气五层到炼气六层,要把丹田空间拓展到两丈四尺。
炼气五层后,齐景采气拓展丹田,外围的蒙蒙灰气消退了一些,现在已经到两丈一尺的范围,剩下两尺,半年应该够。
那时,是冬天了。
练完《炼气篇》,练拳和练术法,总共没超过五刻。
天亮了起来,齐景去打水烧水,刚好能赶上陈鱼若早起洗漱。
………
小眉山雨落,烟纱湖荷满,今年的荷花开的比去年好。
五月中。
烟柳如织,荷花繁盛,烟纱湖美如风情万种的女子,芙蓉为面山为眉,又有一幕烟水遮着,使美艳不至于太张扬。
阳光还算好,齐景驾马车带陈鱼若到烟纱湖看荷花。
陈鱼若已经走不了这么远的路…
她撩开车帘看风景,阴影和阳光来回在脸上跳动,看见烟纱湖越来越近,憔悴地笑了笑。
今天风景真好,今天也赶上了。
到湖边,停住马车,齐景扶陈鱼若从车厢下来。
陈鱼若故意一崴脚,跌到齐景怀里,笑说:
“吓到了吧,没事,呵呵。”
即便到生命最后关头,陈鱼若性格依然明媚,不愿死气沉沉。
往湖畔走,陈鱼若指了指湖西:
“夫君,咱们去那边儿,你刻字的石头还在那儿。”
“好。”
边走边看,收一卷湖光山色,柳绿荷香,陈鱼若心里很满足,走到卧牛石那儿,立即停下。
身子越来越弱,不管水泽凉气轻重,她都不适合再来湖边儿。
这是今年最后一次,今生最后一次。
陈鱼若心里想着,目光注视着石头上的“遇雪”二字,伸着手指,跟着字迹笔画慢慢描绘。
“夫君,石头上字迹能保留一百年么?”
“能。”
“咱们在这儿坐会儿。”
两人坐下来,背靠背,慢慢说着话。
湖水一层一层翻动,风渐渐吹过来,有的荷花凋落了,花瓣随波浪飘到岸上,还有香气。
时间就这样过去。
陈鱼若觉得没多久,可抬头的那一刹,夕阳已经落尽小眉山,山边亮着刺眼的光。
黄昏了。
陈鱼若愣神凝望,没嫌那些光刺眼,直到光芒完全消失。
接着,她转身扑到齐景怀里,扑来的力道很重,像是要把自己摔在齐景身上。
她的心脏又开始疼,身躯剧烈打颤,一缕鲜血流到下巴。
“没事,没事,夫君我没事。”
陈鱼若平静的说着,等了很久,才慢慢放开齐景。
齐景替陈鱼若擦掉嘴上的血,轻声说:
“没事,身子好着呢…”
“嗯。”
两人在黄昏后离开,经过湖畔宅邸,敲开门。
陈鱼若先向吴喜浓见礼:
“师父好。”
吴喜浓愣了愣,干笑道:
“坐,我去准备茶点。”
“不多打扰师父了,只是…师父去年的兰江新雨(茶)还有没有,我想讨点喝。”
“宁兄送的有,我去给你们拿。”
茶包好,拿出来,吴喜浓送二人出门,送到马车帮忙,看着马车驶回县城,无奈地叹了一声。
吴喜浓懂得诸多江湖门道,也懂医术,岂会看不出陈鱼若时日无多。
这天过后。
陈鱼若连续两个月没再出门,她的病原来只有陈家人知道,这么长时间不出门,县城里人也猜出来了,虽然不知什么病,可也猜到时日无多,议论不绝。
陈鱼若留在家里,每天喝药,在鹅卵石步道走走路,变得很嗜睡,每天要睡七八个时辰。
这是体寒心弱的症状彻底爆发,在疯狂地消耗她的生机。
转眼秋天了。
某一天。
陈鱼若晚上醒来,见窗外月色如水,推开窗子望了望,明月将圆,问道:
“夫君,今天什么日子?”
“八月十一。”
“你也不提醒我,你生日都过了,哼,还好我早有准备,让暖鱼去把景星客栈地契和房契拿了过来,咱们写个转让字据,我把客栈给你。”
“我要客栈做什么?”
陈鱼若回过头,苍白的脸郑重其事:
“人要给自己留点后路,万一,我说万一夫君求仙问道不成,又回到里县,总要有份轻松营生,我可不想让我夫君吃苦!”
“好,听夫人的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