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英气，锐意成锋，陈鱼若希望齐景是这副模样，不能因为担忧她的病情，就泄了心气。
晚光清澈，她在檐下伸了伸手，请齐景去练拳。
齐景明白她的心思，点点头，挽着衣袖走到鹅卵石步道上。
《雷公拳》属于衍云宗基础武道，可能是受荆北雄健古拙气势影响，招式刚硬，观赏性不佳。
上一世，齐景原本还不愿意练。
什么垃圾武学，蠢的跟胸口碎大石似的，修士应该翩若惊鸿，足踏清风，身披云气，谁愿意学这个?
但衍云宗的基础武道，最适合男修打根基的就数《雷公拳》和《形山拳》
如此二法，内壮筋骨，生气血，发阳气，气养五脏之神，宗门要求低阶男弟子必须要学一门，齐景这才学了。
往事如在目前，齐景略一思量，催动灵气出拳。
妻子陈鱼若要观看，就要使出气势。
齐景身形催拔，舒开筋骨，灵力从体内翻腾而起，双臂骤然坚韧如钢，一握拳，脚下风起成圈，衣袍飞荡。
灵力在双臂游走，终于拳峰，随着拳势拔高，灵力冲撞间形成细小涡旋，期间迸发丝丝红色电弧，缭绕在齐景手掌，不仔细看像是握着一束烟火。
这些红色电弧，即生即灭，在皮肤上泯灭时，带来轻微麻痹感。
预想没有错。
等炼气六层，齐景就应该能完成一次专属炼体修士的淬皮炼血。
修士炼体，炼气七层以前，丹田灵气不够浓厚，按说达不到淬皮炼血的要求。
但齐景的灵气，经过仙灵龙气淬炼，成了筑基级别的青阳灵气，能以量补质，提前来一次淬皮炼血。
那等齐景炼气六层，就能打宗门的炼气七层。
应该高兴，待一轮拳练完，齐景跟陈鱼若分享道：
“我现在练功少，进步其实不小，比在衍云宗待了四五年都要强。”
“你都没还去！”
陈鱼若当然觉得自己夫君很了不起，可是不让他太骄傲嘛。
齐景笑道：
“可我修为比他们高。”
“越高越好。”
陈鱼若说了一句，张开双臂，迎接春夜的和煦暖风。
当然，还有一层意思，是要让齐景过来抱她。
暖鱼端着碗，坐在门前吃饭，她是陈鱼若小院里的第二号饭桶，人长的不胖，饭量却很惊人，所用饭碗跟脸差不多大，扒拉了几口饭，抬头看陈鱼若，跟着笑起来。
小姐的精神比冬天时候好很多，是不是病要好了？
可陈鱼若哪儿要好，只是生命终结前，短暂地亮起了最后的辉光。
齐景过来抱她时候，她的心脏就猛的疼了一下，比以前更疼，持续时间更长。
她忍着，没有表现出来，被体寒心弱之症折磨了这么久，她的忍耐力远超常人，正开心的时候，哪儿能扫兴？
翌日。
天色还很早，小星寥寥，东方未白。
齐景悄声无息出了陈府，走到浮茗街中段，穿过老树婆娑的小巷，到另一条街，看见一家亮着灯笼的铺子，敲了敲门。
门打开，店家是一位五六十的干瘦中年人，束手立在侧面，没有待客的意思。
这种铺子，不适合热情迎客，招呼人进来，除非皮痒想挨打。
因为是棺材铺。
齐景取出一张十两银票，递给店家或说掌柜，说道：
“订副棺木，要里水郡能拿到的最好的木料。”
齐景在里县已小有名气，掌柜认得他，接了银票，掌着灯烛到柜台前开票据，心里在想：
“吴仙师身体看着还挺硬朗，怎么就快死了？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呀。”
但棺木哪是为吴喜浓准备，是为陈鱼若预备的。
预备后事没有什么。
生老病死，在所难免，人都有这一遭，齐景并不避讳。
假若他知道他什么时候死，也会为提前自己准备，还要交待同门一声，把自己埋在里水郡里县白溪村。
掌柜写了票据，拿来递给齐景：
“齐公子收好。”
掌柜到底有经验，没问一句什么时候过来取。
干这行的最忌讳多嘴，不能乱说话，问一句“什么时候来取”，不等于是在问对方的家人什么时候死。
齐景收下票据，离开棺材铺，两扇不经常开的门再次合上。
返回陈府的时候，齐景走了几十步，发觉身后跟着一条影子，回过头看，原来是宋云阳。
两人脚步不动，四目相对，宋云阳神色犹豫，半晌才道：
“鱼若的情况是不是很糟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？”
“棺材是我给自己准备的。”
宋云阳脸黑了一下，大步走到跟前，咬字很重道：
“我是鱼若的…”
话没说完，声音卡住了。
齐景三指叩着宋云阳的喉咙，眼睛里冒出几丝寒气，但语气很平静：
“记住你的身份，你是陈家护院武师，现在是，以后也是，鱼若是瑞衡公的女儿，姓陈。”
世俗先天宗师和炼气五层差的很远，宋云阳根本没反应，喉咙就被掐住了，但不止是掐住血肉，他能清楚感觉到，一股刚烈暴躁的劲力渗到咽喉血脉。
生死，只在一个念头。
源于身体本能的恐惧，按下宋云阳的其他情绪，艰难地点点头。
齐景松开手。
宋云阳摸着发红的脖子，喘了几口气，问道：
“我不做非分之想，我只想问问，鱼若到底怎么样？”
“快要油尽灯枯了。”
“你是修士！你救不了她！”
这话听很不顺耳，齐景眯起眼：
“你以前是山贼头子，论秤分金，积蓄无数，鱼若需要虎玉归元汤稳定病情，你出银子了吗？对了，见霞山山寨有一张上好虎皮，能缓解鱼若的体寒，辅助安歇，也没见你送过来。”
见霞山山寨，虎皮，这两个词汇，让宋云阳脑袋里嗡的炸响了一声，脸色涨红，怒发冲冠，提起齐景衣领：
“你！你！是你！”
“没错，你师兄钱涧水我杀的，你侄女的头我砍下来的，一窝草寇山贼，猪狗不如的东西，我还嫌杀得晚。”
齐景打开宋云阳的手，转身而去：
“别找我报仇，我现在没心思搭理，若不知眉眼高低，我一点点烧死你，修士折磨人的手段，多的是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