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鸣长响，惊彻夜色，待众人回头望，齐景已经提起荆铁木剑。
灵力涌啸，木剑熠熠生辉，尽管那只是柄练习用剑，尽管剑身已磕出豁口，可仍然发其剑鸣，绽其剑辉。
剑上有了别样韵味。
“齐师弟，他…”
易无疏参悟一白天，茫茫无所获，齐景却有所得，这让周宜大为意外。
齐师弟是不错，可怎么能超过易师兄。
周宜话刚出口，没有说完，易无疏竖起手掌，拦住了她：
“别打扰。”
易无疏是那种响鼓不用重锤敲的人，一经提点，立马发现自身不足，自省改正，玄门正宗花力气培养的翘楚，哪儿会因失了会面子，一蹶不振？
扪心自问，齐景观字悟剑，此有所得，易无疏仍然妒忌他的好悟性。
可两人修为相仿，剑道相近，齐景展示剑术，清清楚楚的呈现在眼前，他未必不能借此锻淬自身剑术。
利弊很容易拎清。
易无疏目光落在齐景身上，看他在“观剑坪”所悟何物。
齐景心生感概，拔剑而起，一望山前月，胸有又起豪气，朗然清吟：
“青山吞吐古今月，绿树低昂朝暮风。万事有为应有尽，此身无我自无穷！”
剑随诗出，翻江河滚滚潮声。
齐景所悟不在铁画银钩的观剑坪三字，而在观棋山上，日月浮沉，朝暮轮换。
六百年风雨，一叶玄宗作古，而日月常在，永证沧桑。
才念到“青山吞吐古今月”一句，灵气已随胸中气象奔腾上涌 荆铁木剑木纹闪亮。
剑气一舒，如青河，如匹炼，卷荡十八丈，《翻水剑》威能再上层楼，又上层楼。
齐景心无旁骛，剑芒挥洒，心神愈静，如踏黄钟峰冰清雪素，幽兰在旁，又见商玉演剑。
《翻水剑》一十六剑，齐景清晰看见八剑。
当此时，心境入玄，万念归一，出剑、身形、步履，渐渐和商玉的身影重叠，纵然和金丹境相比，威力差了千百倍，可所得神韵又深一分。
十方分光境前，商玉看着这幕，清冷眼眸都掠过一丝惊异和赞叹，心道：
“学得这么快。”
齐景又念到“万事有为应有尽”一句，到此，感受尤深，神色一黯，剑意倒回，灵力向下蛰伏。
有为，应有尽，何尝不是。
为救妻子陈鱼若，齐景不计代价施展《同心融阳指》，寿元至少折损二十年，后来冒死施展咒术，求高修海映心现身，能使的手段，真是全使尽了。
而芭蕉会死，梅花会落，螺钿首饰盒会失去光彩，篆刻衍云遇雪的石桥会倒塌。
浩荡的光阴长河，有一天也会抹去齐景和陈鱼若这两个人。
凡有所相，皆是虚妄。
可是，齐景还活着，心里就会记着陈鱼若。
心念一转，最后一句“此身无我自无穷”脱口而出，豪气干云。
光阴会抹去陈鱼若，也会抹去齐景，但山川不老，天地永在，此时发一剑，此地或许会记载。
齐景心如月色，意如长风，气息消融在草木尘埃，灵力浩浩荡荡流淌，剑势一起，荆铁木剑脱手而去，剑风激荡，远去二十一丈，斩出一道青灰剑弧。
《翻水剑》最后一剑，犹如龙吟，慷慨激昂。
剑势轨迹蜿蜒，到二十一丈后，荆铁木剑倒飞而回，落回齐景手中，荡起的风，摇晃着他的衣袖，站定不动，豪情又收拢到他眼里，变成往日平静。
与黄角鹿交战，得《翻水剑》一缕神韵，过了一天，这缕神韵便愈发深刻，逐渐纯熟。
剑术大涨。
齐景把荆铁木剑插回剑鞘，到此时，众位师兄师姐才回过神。
精彩，确实精彩。
易无疏有志于成为剑修，诸法中剑道用功最勤，三品下《太易坎水剑》也入了门，众人之间，以他最先品出味道，又是羡慕，又是钦佩，又有观剑之后的感悟，几种情绪交织，不知说什么了。
几息后，拍了下掌，说：
“恭喜师弟又有所得，真是让师兄我艳羡万分，自愧不如，你、你、你、唉，居然在炼气境就把《翻水剑》练出火候，如此壮举，我所知，只有峰主做到过。”
什么！
齐师弟把《翻水剑》练出火候，他刚才使得是《翻水剑》
周宜听过此剑术的传说，不由惊讶了：
“易师兄，你说的真的？”
“我还能看错不成。”
“传闻《翻水剑》练出火候，威力非常霸道，能越两小阶而战，那齐师弟现在岂不是能打败炼气圆满。”
周宜这话就夸张了。
三品中的剑术练出一定火候，确实能让炼气修士战力大幅提升。
但剑术终是术，而非功力。
炼气圆满的灵力积蓄要比炼气八层多得多，更加经久耐战，齐景爆发的话，现在能跟炼气圆满过上十招二十招，打败还不太可能。
齐景自己这么认为。
易无疏同样由此评判，只是齐景刚有感悟，呈现一幕精彩，易无疏也不扫兴，点点头道：
“齐师弟悟性过人，材质惊艳，这回已超越咱们这些师兄师姐。”
周宜没说话，心里嘀咕：
”易师兄现在真谦虚，易师兄才有宗师气度。”
剑术比不过，就比气度，反正易师兄得是第一。
齐景道：
“易师兄过誉。”
“师弟正年轻飞扬，不必过于自谦，我方才观师弟用剑，倒有几分触动，说起来还要感谢。”
说着易无疏向齐景抱拳行礼。
不好，易无疏已经学会谦虚，戒掉张扬浮躁，他这样的人，一旦自谦自省，势必更加优秀，更加难缠，齐景记得前世他和虞灵湘竞争还挺激烈。
齐景作揖回礼：
“师兄太客气。”
另一面，玄叶道场。
姑洗峰执事，老金丹王善安，看了齐景练剑，感觉很行，这弟子很优秀嘛，已经有商玉当初三分…三分多了，一分风采。
王善安开口道：
“峰主教导齐景教导的真好。”
商玉低垂眼眸，答非所问：
“没想他刚才悟剑，竟是红尘观。”
商玉的眼界早已超越王善安，刚才到齐景念“万事有为应有尽”时，见齐景的神色变化，剑势起伏，已经看出他顿悟的根基。
那不是她的路，是程宴月的路。
也行。
揭过此事，商玉走到船屋外，望一眼天色，清冷拂袖道：
“是时候增加试炼难度了。”
………
（ps: 青山吞吐古今月，绿树低昂朝暮风，万事有为应有尽，此身无我自无穷。出自王安石《重午日戏书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