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三竿的身影消失后，街市上的喧闹一下涌过来。
齐景恍然回神，无限心思，从长留峰万树梨月，回落到现实。
心里倒是满是高兴，不亚于那天从白溪田垄爬起来，回到家，忽然又见到婶娘。
从前种种，譬如昨日死。
可是他回到了昨日，并补全了许多世俗因果，所缺者，只剩与师父吴喜浓骑鹤出姜州；婶娘百年后，为婶娘披麻戴孝，这些都能做的到。
那么在修仙界欠缺的东西，或许也能补的上。
往后可期呀。
齐景舒了口气，眉眼舒展，浑身轻快。
隆冬昼短夜长，此时天已经黑下来，时间不过酉正（18：00），距离回宗时间还有两个时辰。
程宴月“程公子”为人潇洒，包下一座茶楼，茶点齐备，又叫了演皮影戏的优伶，请黄钟峰弟子看皮影戏。
修行枯燥，该让黄钟峰弟子放松放松。
齐景和虞灵湘正去赵小棠等人汇合，赵小棠如一只灵巧的老鼠，在人流之中左闪右避，片叶不沾身，钻了出来，兴奋道：
“赶紧走，赶紧走，程教习请咱们看皮影戏，其他师兄弟已经过去，戏马上就要开始了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前面的顾春斋茶楼。”
赵小棠前面带路，领二人去往顾春斋。
茶楼上下两层，一层大堂供行旅歇脚，二层是达官显贵品茗论诗的雅座。
此时，大堂已经收拾出来，靠北墙的位置腾开空地，让优伶演皮影戏，置了一张很大白幕，后面点起灯烛，司置鼓乐的优伶正低头调弦，马上就要开演。
黄钟峰弟子均已到齐，七十四人，挤的满满当当，座位早被占完了。
提前接到程宴月吩咐的赵小棠，也没有位置可坐。
但这小子机灵，拽起黄泸，坐到黄泸的位置，让黄泸坐在他腿上。
大堂此时形成分明的三层，第一层坐在地上，第二层坐在条凳上，第三层站着。
齐景和虞灵湘到的晚，靠中间站着的位置都没有，只能靠边儿站。
真，靠边儿站。
齐景靠着顾春斋门边的红漆柱子，虞灵湘在他身前，大堂人满为患，密不透风，再前面又是一位师弟，虞灵湘不愿和他接触，只能挪到往后靠，挪了小半步，身子紧紧贴在齐景胸膛。
铛，一声钹响，皮影戏开场。
投影为戏，依赖白幕后的灯烛照明，前面再有灯光会影响观看，房梁悬的几盏灯自然全灭了。
光线昏黄，白幕上呈现出活灵活现的皮影。
齐景见到老师兄尚三竿，大为欢心，思量今天放空心思，好好玩一天，明天再开始枯燥的修行。
他明天得去找术法教习程宴月，要驭风术的秘籍，学习驭风飞行，以便于应对明年春三月的试炼。
驭风术的心法秘籍，他其实会背，但来宗门前不会此术，突然自己就练了起来，不好解释。
怎么着，你齐景才过高人，炼气境就能创造术法？
所以还要走走流程。
心里做好盘算，齐景注意力放在皮影戏上，演的挺刺激，是场热闹的捉鬼戏，年轻人爱着这种。
可才看小半刻，注意力就被压的粉碎。
虞灵湘一直贴在齐景身上，不是几息，不是一会儿，是一直。
风韵初成的肉身，传来惊人的压迫，修士不畏寒暑，隆冬也不过单薄秋装，他清晰感知到虞灵湘身上的温度。
发丝掠过，委婉生香。
虞灵湘眼中秋水盈盈，盯着繁影交错的白幕，没有挪动身躯，她知道，这下被齐景占了很多便宜，可她心甘情愿。
幽暗昏黄的环境，放大了她的胆量和逐年增长的情愫，正青春妍好，女子窈窕，矜持不值一提。
荆北民风本也比姜州张扬开放，相遇倾情，女子可以主动向男子示好。
黄钟峰云浮月转，三年一千余天，虞灵湘夜里在院子，想过齐景很多次，眉间心上，万千思量，此时收拢为一，变成一种果断的力量。
她几乎没有犹豫，拉起齐景的手，就放在自己腰上。
这样才对。
“师兄，若灵湘往后嫁人，就嫁给你。”
虞灵湘声音很小，不是害羞，只是怕影响师兄弟看戏。
她本是衍云宗楚翘，道心通明，心有主张，绝不至于小家子气，连喜欢别人都不敢开口。
畏畏缩缩，谈何仙道？
齐景爽快回应：
“好。”
“师兄今天不用跟我讲修行道理，我不是小姑娘了。”
确实不是小姑娘，昨天齐景了解过，但这听话，齐景蓦的想起前世所遇的虞灵湘，她现在已经有了两分前世果诀气度，看来天性如此，非是受商玉熏陶。
齐景道：
“今天不唠叨。”
虞灵湘撇嘴笑了下，因为感觉到齐景放在她腰上的手，力道重了几分，师兄果然喜欢她的美色。
而她恰好拥有！
………
休沐日结束，第二天又下起雪。
黄钟峰晨钟在茫茫风雪中响起，院落亭台都挂上一层古气，仿佛伫立千年，看惯了衍云宗里的故事。
有人乘风起，有人携鹤归，荣枯与共，红颜白发在一时。
一位在食肆做工的师兄，杂役期满了，离宗归养，收拾好行囊，背在背后，在黄钟峰看了又看，不算苍老的面容，露出万般留恋。
从此后仙俗殊途，云鹤不逢。
“衍云千峰，弟子拜别！”
作别声响彻黄钟院，老师兄长长一拜，眼泪纵横。
而后转身往宗门外走。
忽而琴声响。
漫漫风雪里，疏秀湖畔，程宴月青衣大袖，抚琴送离别。
“别回头，到了四祖城，认真过日子，你还有几十年的大好时光，人生不是全是道业仙途。”
琴声断了瞬息，程宴月扬起衣袖，一只钱袋子从她袖口飞出，落到杂役弟子行囊里面。
“程教习，弟子有负…”
“宗门尚兴隆，你亦安康，何负之有？”
言罢程宴月低头理琴，七弦送离别，一袖拂风雪。
程宴月修行，反其道而行之，重人间之情，餐霞饮露，却如身在世俗，悲欢离合皆入眼。
一曲终了，弟子已远，渺若云散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