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三竿站在王家包子铺门前,像一堵高墙。
人长得高,手也大,包子在他手里像是一枚精巧的蒸饺。
他穿着一件布料结实的蓝色长袍,常在长留峰抛竹玉薯,身上带着泥土味儿,方正的脸,眉毛又黑又重,发髻别着支梨树枝做的发簪。
神色温和,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,眼睛里映着四祖城的华灯初上。
齐景从人群里挤过来,距离照顾好大半生的老师兄越来越近,明明很熟悉,却连如何开口打招呼都不知道了。
尚三竿先开口:
“师弟好俊秀的相貌,黄钟峰的弟子是么?”
齐景腰间悬着衍云宗令牌,凭年龄和气度判断,尚三竿看得出来,他是黄钟峰的正式弟子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认得我?哦,对了,是我这副高大身量,我这副身量在宗内挺出名。”
齐景心绪万千,张了张口,还是没说出话。
尚三竿递来一个素包子:
“请你吃。”
“谢谢师兄,师兄…”
“你受什么委屈了?这么样子。”
“没有,只是…”
齐景顿住好几息,言语磕磕绊绊:
“是尚师兄,和我家里兄长相貌神似,看见,看见尚师兄,我,想起他来了,他叫常石溪。”
齐景敢在商玉面前侃侃而谈,十句真话夹杂两句假话,兀自从容,可面对尚三竿,说一句假话都感觉困难。
木木讷讷,伶俐尽失。
见他失神,尚三竿笑着宽慰:
“原来是想家,没关系,过几年师弟修行有成,宗门允许回世俗探望。”
“我听执事讲过。”
正说着话,虞灵湘跟了过来,看见尚三竿,心里蓦的一惊,这人长得好高,跟一座大柜子似的。
虞灵湘问:
“师兄,这是谁?”
“尚师兄。”
“我怎么没见过。”
尚三竿接话道:
“我是长留峰杂役,长留峰离黄钟峰很远,对了,你们平常用的紫芽龙稻,有一部分就是我们长留峰种的。”
说起此事,尚三竿不但不因身份而难为情,反倒有两分骄傲。
丁欢教导过他和齐景,杂役培育灵植同样是为宗门出力,紫芽龙稻种的好了,那也是分成就。
齐景听不见进这句。
尚三竿记在心里,抬起头做人,从不会因杂役弟子的身份,觉得低人一等。
虞灵湘又道:
“师兄,你怎么认得长留峰的师兄?”
“刚认识。”
齐景就害怕突然遇到尚三竿,自己没有准备,所以把学识课笔记带在身上。
此时见到尚师兄,言说几句,忙从袖中取出来,双手递去:
“尚师兄,杂役弟子修到筑基境界,也能转为正式弟子,我…我觉得与你有缘,这本笔记送你,希望能对修行有帮助。”
“这是?”
“黄钟峰的学识课笔记。”
尚三竿大喜道:
“那可多谢师弟了,我早听师祖说过,黄钟峰的学识课教导弟子,循序渐进,事无巨细,远比杂役学的详细十倍。”
“用的上就好。”
齐景心里高兴了一下,展眉而笑,一种轻快,或像是前世初入长留的少年。
这一世,换他来照顾师兄。
至于说没给尚三竿灵石,则是现在时机不合适,刚认识,就送对方几十枚灵石,用一句投缘解释不过去,更像另有所图。
尚三竿用袖子擦了擦手,收好笔记,这才想起,还没有问齐景和虞灵湘的姓名,说道:
“我姓尚,叫做尚三竿,不知师弟师妹如何称呼?”
“齐景。”
“虞灵湘。”
齐景?尚三竿听着有点耳熟,对了,丁欢师祖和他说过,黄钟峰来了一位入宗前就已身负修为的弟子,修行资质很高,八个上灵仙窍,很受商玉器重。
尚三竿挠头道:
“原来是齐师弟,咱们要做对手的。”
“啊?”
“你不知道么,我们长留峰师祖丁欢和黄钟峰商峰主理念不同,要比比谁教导出的弟子更优秀,比试人选就是咱们俩。”
这事齐景还真没听商玉说过,心里觉得好笑,他和尚三竿有什么好比,都是丁欢教导出来的,跟商玉似乎没什么关系。
齐景问:
“比试什么?”
“我们师祖说,修为我肯定比不过齐师兄,比道心和为人。”
道心和为人,齐景想笑,这不是他的强项么。
但尚三竿更强。
不用比,齐景甘拜下风。
他上一世终其一生,道心也不如尚三竿纯净,为人…前期不用说,粗鄙之极,后期虽有改善,但绝没有尚三竿质朴真诚。
略一思量。
齐景咬了口素包子,笑说:
“长辈忽有比试之心,争得是理念,玄之又玄,这应该不影响我和尚师兄相交。”
“比试还是要比的,我也有一番争胜之心,否则辜负长辈教导。”
这是尚师兄,他在正事就爱较真儿。
换作前世,齐景肯甩去脸色,来两句你厉害,你了不起,我没兴趣,摆出一副烂泥扶不上墙,你也别扶我的模样。
毕竟前世他因成为杂役耿耿于怀许久。
再世重来,人如故,心境不同,他体会到了师祖和师兄的用心良苦,不想再让他们失望一回。
声音爽朗,露出争锋少年气:
“好!我认真修行,届时与尚师兄一较高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可我确实觉得和尚师兄投缘,还想于尚师兄交朋友。”
“没问题呀,咱们是比试,又不是有什么死仇。”
尚三竿用宽厚的手,拍了下齐景肩膀:
“齐师弟,我们长留峰执事,还在城外等我,我得过去了,下回再说,谢谢师弟的笔记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听说长留峰有熊…”
“熊?有有有,大熊邋里邋遢,臭气熏天,可小熊崽子奶里奶气,可爱的很,我知道哪儿有熊窝,等哪天师弟去长留峰玩,我带师弟去看。”
齐景欣喜道:
“一言为定?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说完尚三竿大踏步走进人群,高出别人半个身子的身影渐渐走远。
看着他,齐景眼里微微模糊,街上的华灯在他眼里融合成一片。
齐景忽然说起长留峰上的熊,是因为前世常跟尚三竿去赶熊,那黑熊嘴馋,没事就到山下偷紫芽龙稻,杀了不至于,可宗门灵植也不能让它祸害,两人一熊,常常在山里追逐,记得很深。
后来,那黑熊老死了。
尚师兄修行筑基,升正式弟子,去了姑洗峰,有一年出宗庶务,再也没回来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