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。
茶案古朴,茗香清雅。
城中仕子常在此谈论文章,兴致所起,挥毫做书画,以舒胸臆,发志向。
纪因秋和谢明疏今天到茶楼,墙上多了几幅字画。
笔法不算老道,却也有可圈可点之处。
纪因秋伸手一招,灵力舒卷,勾下一幅《春山花鸟图》,横在茶案观摩。
谢明疏望着窗外,心不在焉,喝了半盏茶后,终于开口:
“纪执事,齐景和虞灵湘资质非俗,峰主寄予厚望,期许成材,而如今两人沉溺男女之思,修行进度势必会耽搁,依弟子见,纪执事应该对二人严加约束,免得他们少年无知,耽搁自身修行,也败坏了门风。”
纪因秋抬头:
“耽搁修行,谁耽搁修行?”
“齐景与虞灵湘。”
纪因秋眨了眨眼,怀疑对面坐的人是商玉幻形而来,并非谢明疏本人。
但也不对。
商玉要求确实非常严苛,好像生怕累不死齐景似的,然而对齐景的修为,一直还挺满意。
二十二岁的炼气七层,进度已经很快,纵览几批弟子,也数的着。
而且齐景现在还未满二十二。
虞灵湘的话,刚纳灵采气第一年,马上炼气三层,这怎么要求?
纪因秋摇头笑道:
“明疏,你觉得我已经老眼昏花,看不清黄钟峰弟子的修行进度么?黄钟峰如今七十四名弟子,修为如何,我心有数,齐景和虞灵湘没有耽搁修行,一点没有。”
“弟子岂敢,只是两人沉溺于私情…”
“两个一二十岁的孩子,青春韶华,不让他们谈花前月下,你侬我侬,难道让他们关心宗门布局,龙蛇交征,仙道大势?莫非是宗主让贤,峰主逊位,准备让他们去坐上去了。”
纪因秋哼哼哈哈笑了一阵,又道:
“我都还没当过峰主,哪儿就轮到他们俩上位?”
衍云宗政宰或说当权者,三十六年以前刚换过一批,执掌宗门的属于少壮派。
就拿丁欢和商玉来说。
丁欢不过三百岁冒头,金丹寿元十五甲子(八百年),即便不能全终,十二三甲子寿元总有,丁欢正是年富力壮,为宗门尽忠出力的时候。
商玉更年轻,如今不满二百五!坐上峰主位置不足三十年。
低阶弟子,该修行修行,该玩玩,宗门大事轮不到他们操心。
谢明疏呷了一口茶水,又道:
”可宗门明令禁止,黄钟峰弟子谈儿女情长,放任两人如此,其他师弟师妹只怕纷纷效仿。”
“效仿什么?现在黄钟峰弟子心里琢磨的是怎么超过别人,怎么不被别人超过,一门心思学术法、钻研武道,儿女情长在他们心里微乎其微,别看虞灵湘爱慕齐景,可用心最多的地方还是修行,我见过好几回,她独自在练武场练《萍水三千》”
“纪执事,您还是太纵容。”
“呦,现在不是黄钟峰弟子,跟我说话也硬气了,当时练功嫌苦,躲在院子哭鼻子的是谁。”
“您…”
纪因秋衣袖一扫,茶案画卷斜飞而起,不偏不倚刚好挂到原来的位置,瞥了眼谢明疏,意味深长道:
“儿女情长,犹如治水,宜疏不宜堵,管的越严,他们的执念越深,此事不必再说,我自有主张。”
“弟子是为他们好。”
“嗯?”
纪因秋嗯这一声,拖着上扬的尾音,带着几分冷意。
谢明疏当即缄默不语。
事实上,谢明疏心里打什么算盘,纪因秋一清二楚,看着他长大,还不知他是什么人。
只是如今年纪已长,不是当初少年,纪因秋给他留面子,东拉西扯,没有点破。
纪因秋神色变冷,一脸嫌弃,多大的人了,跟师弟争风吃醋也罢了,还在她面前耍这种小伎俩。
喜欢可以去争取,拿宗规条例压人,穿小鞋,这算什么本事?
真没出息。
虞灵湘看不上他,该,说明小姑娘的眼力不错。
喝茶缓了缓。
纪因秋不冷不热道:
“明年三月初六宗门试炼,没剩多长时间,你呐,心思多往试炼上放一放,别整天瞎琢磨。”
“是…”
“拉着这副狗脸给谁看,皮子痒,欠收拾了?”
谢明疏嗫嚅不语。
………
中午。
齐景五人在快雪时晴楼下汇合,这回没进酒楼里面。
一桌五六两银子的酒席,尝鲜可以,哪儿能回回吃?
五人换了另一家相对简朴的酒楼,饭菜也不算差。
吃完饭,齐景给虞灵湘二两银子,让她带着言停碧去买衣裙。
给黄泸一两,给虞灵湘二两,倒不是厚此彼薄,确实是女孩子的衣裙更贵。
荆北还好,三四百文可以买一件成衣,若是里县,县城人富足,惯以绫罗绸缎缝制衣物,成衣便宜的也要二三两。
齐景跟黄泸、赵小棠去说书摊听说书。
约莫申时,两位师妹买完衣裙,又碰了头,开始同行逛街。
言停碧左手糕点,右手金丝饼,臂弯还挎着打包好的蜜饯,嘴也没闲着,噙了一枚蜜枣,粉腮鼓起一团,众师兄弟之间,数她最不虚此行。
赵小棠自己买了支弹弓,非常满意,边走边拉着弹弓瞄准,已经幻想起,回到宗门后找目标打,例不虚发。
赵小棠小时候也没玩过什么玩意儿,弹弓也没有。
他还送了黄泸一支。
但黄泸现在已经开始往读书人那方面发展,玩心不大,读瘾大,买了几本书,竟全是正经读本。
出宗这天,本是为了放松,可以玩的很晚,偷偷喝酒,执事和教习也会睁一只眼闭一眼,别喝酒闹事就行。
到华灯初上,一行人还在繁华街市,丝毫不觉得累。
齐景四下观望,眼前蓦的晃动,竟然意外地看到那具异常高大的身影。
尚师兄?
白天怎么没见。
齐景的心脏似被重重撞了一下,前世种种,悉数涌上心头,撇下虞灵湘等人,快速向尚三竿挤过去。
“尚师兄?尚师兄?”
尚三竿手里捧着素包子,听见喊声,往声音起处望来,看见了齐景,这时候他还认不得齐景,可却觉得像是多年不见的旧友,很合眼缘,挥了挥手:
“是叫我吗师弟?请你吃包子。”
真是尚师兄。
他还在,还好端端的活着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