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闹一阵儿,波云舟开拔,倏忽升入灰色云层,借荆北浩荡之风,疾遁而去。
舟体“四法流云”齐鸣,升起玄光屏障,隔绝尖锐风声。
船屋里,黄钟峰弟子相互拍雪,说说笑笑,都不记仇。
虞灵湘在帮齐景清理,拍落双肩积雪,如玉柔荑却握着一块小冰块儿,不老老实实帮忙,偏要捉弄齐景,拉开后脖颈,把冰块儿丢进了衣服里面。
接着腰身一拧,躲到言停碧身后,冲齐景撇嘴:
“师兄来收拾我呀!来呀!”
黄钟峰弟子都知他二人关系好,师弟们更认定他二人金玉良缘,郎才女貌,见此情景四面起哄。
“齐师兄,你抓住虞师姐,别饶了她,当众亲一口,看她还敢不敢嚣张。”
“那算什么,说不定虞师姐早被亲过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齐师兄和虞师姐都住勤字小院,距离那么近,常来常往,肯定的。”
师弟师妹说笑起哄之间,言停碧水汪汪的大眼睛闪了闪,身形一拧,来到虞灵湘的背后,一把把她推到齐景身上,笑道:
“想拿我当挡箭牌,门都没有。”
言停碧推这一把,力道还挺重,齐景感觉到了颇为汹涌的冲击感。
虞灵湘骂道:
“臭丫头。”
“臭丫头以后还要给你做小姑子。”
“呸!”
“呸呸呸。”
弟子打打闹闹,教习座位上,纪因秋托着侧脸注视,眉目渐渐柔和,微泛笑容,回忆她做弟子的年华。
那时年少,那时微末。
那时天很蓝,云很轻,花朝月夕,无忧无虑。
按宗规黄钟峰弟子初入道途,打根基为重,不允谈儿女私情,齐景和虞灵湘的举止显然有几分逾矩。
可没什么。
年轻人互生情愫,又或芳心暗许,再正常不过。
纪因秋也不是铁面无私的执法弟子,随他们去,这又不是伤风败俗。
坐在旁边的程宴月,更是一位潇洒豁达之人,汇万里荆北壮丽山河而成,心思开明的很,抱臂和齐景说:
“他日文定吉祥,诗咏好逑,我送你们一曲凤求凰。”
老夫子李盈年看这帮年轻人,也觉朝气蓬勃,韶华静好,捋须而笑。
只是替代向昶的谢明疏,今天也得看管黄钟峰弟子,也坐在船屋之中,眼见齐景和虞灵湘言笑晏晏,耳鬓厮磨,心里打翻成千上万醋坛子,醋流成河,脸拉成里县马肆的老伙计夜踏雪。
可食肆事件的处罚还没过去,他也不敢顶风作浪,挑衅宗规。
只能心里忌恨,自己跟自己不痛快。
谢明疏也纳闷儿,齐景明明当众坦白,在世俗成过婚,目前的情况…说难听点,那叫鳏夫,感情史非常混乱,虞灵湘清清白白一个小姑娘,到底喜欢他哪点?
唉。
真没道理。
灵舟破长风,须臾两千里,到了四祖城外。
停舟落地,一众人快速涌向城门。
荆北气候严寒,年过的早,方才腊月十五,城里就有新春气氛,店铺披红挂彩,货郎多了起来。
走到街上,人群如织,一眼根本望不到头。
打招呼声、叫卖声、杂耍锣鼓声、拍手声,混杂在一起,恍若满城皆动。
卖吃食的也多,边上围着小孩大人,里三层外三层,香气满街飘散。
这对小师妹言停碧来说,何啻于道途终点,仙门玉京,玉京也未必比这儿好?
她扬起小脸嗅了嗅,片刻间,已经分辨出哪个摊子卖什么,立马攥紧小钱袋子,跑到摊子边儿去排队。
黄泸心细,担忧言停碧丢三落四,指了指道:
“师兄,我去看着言师妹,省的她把银子弄丢,都是在食肆做工赚的,她也辛苦好一段儿。”
齐景点点头,取出一两银子给黄泸:
“夏天时说过奖你和小棠一双鞋子,你们自己去卖,别忘了,还有单独给小棠的一斤栗子糕。”
“谢谢师兄。”
荆北物价比姜州低,一两银子很耐花,买两双鞋子和一斤栗子糕,用不完,黄泸略作思量,又说:
“给师兄也带双鞋子?”
“行。”
“那到中午,在快雪时晴楼旁边儿集合…哎,小棠师兄去哪儿了,刚才还在,一转眼就不见人影。”
齐景指着几十步外的杂耍摊子:
“在那边儿看杂耍,不用管他,他多机灵,能找到你们。”
于是五人分散开来,沿街逛去。
齐景目光逡巡,扫视往来行人,心里想着老师兄尚三竿不知出宗没有。
杂役弟子管的松,每年可以出宗四次,加上有时要帮忙打理宗门直属的店铺,可能出宗十回都不止。
边走边看,跟着人群缓缓向前,前面有个卖灯笼的摊子,款式多样,琳琅满目,围满了看新鲜的客人。
虞灵湘指着灯笼摊:
“师兄,我送你个灯笼。”
齐景毫无兴趣:
“不好看。”
“这还不好看,我都没见过。”
“小声点,别影响人家买卖…不是师兄出身姜州,就觉得荆北不如姜州,只是灯笼这种物件,整个荆国就数姜州工艺最好,鱼若送过我一只手提的鳌山灯,上下六层,每层皆饰彩绘、雕花鸟、缀璎珞,其精美繁杂程度,就像一座灯楼。”
虞灵湘听得认真,却想象不出鳌山灯是什么模样,绣眉皱了片刻,说道:
“鱼若姐姐送的灯,可以让我看看么?”
“鱼若为人大方,一只灯笼,怎么会不给别人看,只是入宗我带东西不少,没带那只灯笼,以后带你看。”
“那好。”
过了灯笼摊,往前走,前面一家名字叫“盈香阁”胭脂铺,新上胭脂水粉,号称贵妃同款,妇人少女趋之若鹜,队伍从店里排到店外。
虞灵湘往侧身里面打望,有点好奇,但不需要。
女修无需胭脂水粉妆点。
齐景还在左右观望,但街上没有尚三竿的身影,尚师兄身长一丈一,如果今天来到四祖城,很容易就能找到。
看来是没出宗。
正自思量。
前面虞灵湘避让带小孩儿的行人,忽的顿住脚步,齐景心不在焉地往前走,自然而然地撞到了她身上,别说,身段是越来越非美了。
虞灵湘丝毫不避,勾回头一笑,一副师兄要怎么和她亲近都行的模样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