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宴月睁开眼,脸上带笑,并无醉态,还是那副慵懒模样。
扫了眼齐景,见齐景一脸素然,笑意愈浓,半睁半闭的眼睛都浸着笑,说:
“你二十的年纪,青春正茂,看几眼漂亮女子,没有什么不对,应该看,不看不白长了一双眼睛。”
程宴月表里如一,说的话和她本人一样轻松潇洒。
可这对吗?
齐景带着诧异道:
“别的时候也罢,可今天是峰主示范剑法,传道授业,弟子不该分神。”
“道贵恒一,心内不可两端…算了,道藏的词过于书面,我用白话跟你说,修行难,古来有几人能修到天门中开,玉京乍现,以我来说,非是自负,举火成丹我有八成以上把握,可元婴只怕就难了,更莫说升仙,尽管如此,我依然认真修行,你说这是为了什么?”
原来程宴月叫齐景到院子来,目的是谈心论道。
齐景拱手:
“弟子洗耳恭听。”
“有趣!”
齐景撇了撇嘴。
程宴月明白他什么想法,挑眉道:
“觉得我没正形,拿你寻开心是么,可这两个字不易,人生拾趣,便是自在天。这是种心境,你差得远。”
人生拾趣,丁欢也说过类似的话,据说是种极为难得心境。
恰合修行之道。
齐景略作思量,认真答话:
“弟子不敢说全懂,但大概知道这是种豁达心性,只是这和弟子今天看剑法,有什么关系?”
程宴月微微皱眉。
齐景这小家伙练《翻水剑》,十个月没有进展,执念太盛,张口闭口就是剑法,快成“心障”了,但他自身没有察觉。
转过一念,程宴月从躺椅坐起身,开始认真了:
“人力有限,凡事不可穷极,你在炼气六层练出武道拳罡,已经殊为不易,不用再把学会《翻水剑》当作必须完成的目标,先要有一种轻松心态,就当瞎练练。”
换成黄钟峰其他弟子,程宴月绝不可能说这番话,这不是鼓励弟子懒惰?拆宗门的台。
但齐景情况不一样。
进了宗门,始终绷着修行的弦,对他得因材施教。
程宴月端起红泥陶炉,喝了两口世俗烈酒,还是世俗酒烈,辣的她两只眼睛睁的不一样大。
喝完后,接上自己的话道:
“再者,你今天既丢不下《翻水剑》,又眼馋峰主的美貌和身子,心里不免产生争端,心神已经乱了,练也白练。”
“这样…”
“这就又回到我之前说的话,道贵恒一,一心则明,两念则暗。”
“怪不得我明明有了领悟,练剑还是似是而非,不得要领,原来是心境问题。”
见齐景意识到哪儿有毛病,程宴月啪的打了个响指,笑着扔给他一只红泥陶碗:
“今天休沐日,好好休息,不谈修行,想喝酒自己倒,我院里没那么多宗规,找地方坐哪儿去,别挡我晒太阳。”
于是齐景坐到六角凉亭台阶上,倒是没喝酒。
姜州人饮酒是黄酒为主,荆北烈酒在他们那儿通常做菜或入药,他不太爱喝。
程宴月手指轻轻点着躺椅扶手,扯起很刺激的闲篇儿:
“峰主今天穿的什么衣服?”
“竹青色襦裙。”
“露脖子、齐胸那件?你小子有眼福,那件长裙我见过,轻纱笼雪,又薄又软,舞剑之间,衣带凌然飘飞,衬出身段,料想必是春光妍好的美人卷轴,不可胜收,你流口水没有。”
“弟子倒没那么好色。”
“你是没胆子说,依我看,你心里还想和她同笫欢好,相交鱼水。”
这?齐景被程宴月这句话雷的里焦外嫩,眼睛猛地一睁,举头望黄钟峰峰顶看了看。
程宴月满不在乎:
“不用看,峰主性子清冷,没有听人嚼闲话的毛病。”
“可程教习您…
“言辞不敬宗门长辈?亵渎峰主?要不你去执法弟子的那儿告我。”
“不至于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,在我院子,姑妄听之,有何不可,咱们说咱们的,别管什么峰主不峰主,金丹不金丹,对了,会画画么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可惜了,否则就能把峰主今天练剑的画面描摹出来,带回房中观摩。”
“我没那么大的胆子。”
程宴月虽是荆北人,但没有荆北人凶猛的酒量,更不嗜酒,买酒喝,只是偶尔兴致所致。
喝了三碗,眼睛昏昏沉沉的已睁不开,见山云横抹,白鹤高飞,扬了下大红色衣袖,随口念道:
“我醉欲逐鹤,我醒自理琴,一问何所有,明月与山云。”
接着头一歪,睡了过去,没管齐景。
不得不说程宴月是位妙人,丁欢称她做“程公子”,提起来也颇为称道,齐景前一世没怎么见过她,今天聊了聊,人确实有趣。
但诗不怎么样,大概和丁欢半斤八两,上不了台面。
齐景走到凉亭里,盖上酒封,轻手轻脚地离开院子。
程宴月住的勤字三号院,听起来和勤字七号院挨着,实际有两里多远,回去的路上还要经过两座小石桥。
齐景听从程宴月的建议,今天不练剑也不练拳。
无事可做,下到石桥下面,踩着溪涧两边儿石头闲走,走了几十丈,看见石头缝隙里有块银灰发黑的东西。
捡起来一看,嘿,银子,一两多重。
虽说修行界,用到银子的地方不多,但捡到银子是件值得高兴的事,毕竟它原本属于别人。
齐景把银子收进衣袖,接着往前走,又打碎溪涧冰层,捞了块儿冰,拿着手里玩,姜州可是难得下雪,难得结冰。
回到勤字七号院,门前多出一对护卫,是对半人高的雪人。
院前的积雪也被清扫过,铺路青石,被今天太阳一晒,已经干燥。
杂役弟子不用给正式弟子打扫院子,想来这是师妹虞灵湘帮的忙,齐景拐到她门前去道谢。
敲了敲门,好一会儿,虞灵湘才小跑着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刚洗过澡。
“师兄,怎么了?”
“你替我扫的院子,谢谢。”
“小事一桩。”
虞灵湘上下看了看齐景,目光落在齐景手上,惊异地指着道:
“师兄,你拿的是玉石?”
她指的是齐景手里的竹枝,那枝竹枝已经异化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