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玉用竹枝示范《翻水剑》,剑法变化繁多,灵力一折三转,十六招示范完毕,灵力冲刷竹枝逾百遍。
她的灵力清冽明净,蕴含一份精纯太阴月华,经百遍冲刷,竹枝仿佛经高手炼器师锻淬过,去浊存精,质地已经近乎透明,变得青碧如翡翠。
齐景低头看了看,答虞灵湘的话:
“只是竹枝。”
竹枝也这么好看,仙竹?
虞灵湘眼里泛起微光,瞪着竹枝打量,很感兴趣,干脆从齐景手里拿过来,师兄很大方,也愿意让她看。
反正在虞灵湘眼里,齐景师兄很大方,长得也好看。
怎么形容来着,清雅俊朗,轩然霞举。
来到宗门近一年时间,虞灵湘学了不少词汇,学富好几车。
她拿着竹枝端详,看了会儿,轻嗯一声道:
“真神奇,竹枝好像封着条龙。”
听见这话,齐景眉角压了压,商玉找错人了,她应该找虞灵湘,这姑娘在剑道显然有不俗造诣,尚未纳灵采气,便能感觉到竹枝蕴藏的剑意。
不过虞灵湘后来修的确实也是剑道。
宗门长辈不乏目光如炬者,循循善诱,不会让有天资的弟子走弯路。
虞灵湘把竹枝还给齐景,娉娉婷婷地背起双手,请齐景到院里喝茶。
她现在十五岁将十六,负笈之年,在世俗已经是成婚的年纪,女儿心思繁多,想和师兄相好。
但宗门有森严规矩,黄钟峰弟子入宗的头十二年,不准相好,说是为了修行。
规矩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虞灵湘是女孩家,害羞不好意思开口,可又害怕师兄被其他师妹捷足先登,抢跑了,心里很纠结。
思来想去,打算送齐景东西表达心迹。
在荆北,男女相好,流传着女孩子送男子礼物的习俗。
一般是扇子、玉佩、鞋子等物,当然,大户人家的小姐也可能送车马,或宅邸。
根据自身条件而定。
想着这些,斟茶时候,虞灵湘忽然开口:
“师兄,咱们到宗门马上一年,可以出宗一回,你有什么要的东西,到时候我买给你。”
“我不缺用度之物。”
“哦。”
虞灵湘哐当把竹茶杯放到桌上,没递到齐景手里。
这点小事也值得生气?齐景伸指在虞灵湘额头弹了下,笑道:
“你头回出宗,到了繁华街市,这也想买,那也想要,宗门发的俸禄,你自己都未必够用。”
虞灵湘不开心地争辩道:
“上回纪执事帮师兄弟捎东西,我只花了半两银子,剩的很多,二十多两!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………
齐景按程宴月的吩咐,休息不练剑。
回到自己院里,径直走到卧室,打开柜子,从里面取出一件蓝布棉服。
棉服是王婶的针线。
姜州离荆北很远,快五万里路,她是姜州里县白溪村的山乡村妇,一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,就是里水郡郡城,哪儿会知道荆北是什么气候?可也怕齐景挨饿受冻。
棉服针脚扎实,用的棉花很足,拎着沉甸甸的。
里面还藏着份惊喜。
上一世是有的,这一世…
齐景把棉服平铺在床上,上下捏了捏,袖子里沙沙作响,显然也有。
他把衣袖翻过来,衣袖连接肩膀的位置,缝了内衬口袋,针线是活的,一拉就开。
里面是一叠十两的崭新银票,数了数,十张。
齐景和吴喜浓在世俗驱邪攘灾,离开前总积蓄四百六十二两,四百两送给王婶,五十两赠予陈鱼若的丫鬟暖鱼。
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,说用不上银子,王婶仍然给了一百两。
上一世,条件没此生这么好,王婶在棉服里缝的是五两银票,五两也好,一百两也罢,这份朴素的关怀始终没变。
齐景拿着银票坐到窗前,阳光透过窗格冰贝石,一块块洒在他身上。
不修行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,一下午时间也很长。
他默默想着里县的事。
王婶放了羊,冬天地里也没活,应该在小眉山捡柴火。
小眉山以下的烟纱湖,荷花凋的只剩几截干瘦荷梗,岸上杨柳尽枯,满叶落地,在烟纱湖西面尽头,卧牛石肯定还在,刻着他给陈鱼若刻的“遇雪”二字。
宋云阳被齐景杀了,湖边老银杏树下,满地金黄,或许留着一只酒葫芦,可那位前半辈子山贼,后半辈子赎罪的人已经不在。
他不算侠客!
再往南是湖畔宅邸,师父吴喜浓和师娘柳应绵在那里住着,不算神仙眷侣,可纠缠多年,终成眷属,日子过得应该很滋润,两人不缺银子。
过了湖畔宅邸,会看见里县青黑色的古老城墙。
城墙四围,城内是青墙古瓦、桂子香樟、里水风雅。
最繁华的浮茗街,那日十里红妆,那日又披白挂素。
见证齐景和陈鱼若一世姻缘,陈鱼若美好也短暂的一生。
浮茗街畔,里水支流,乌篷船和小船卖花载酒,摇向烟纱湖,慢悠悠的,都会经过一座刚建起来的石桥。
遇雪桥!
不知里县今年是否下雪,又是否把里县涂成可人的画。
浮茗街尽头,再往前就是陈家,繁华如迷宫的陈家。
别的地方齐景不太熟,可是熟知陈鱼若小院里的一花一木,几株芭蕉无人打理,或许荒了,只是应该还留在那儿,冬披寒风夏听雨。
院子里的鹅卵石步道,或许…或许暖鱼还会走一走,陈瑞衡还会走一步,不至于长满荒草。
陈鱼若的闺阁,没人住了,梳妆桌放着那只螺钿首饰盒,繁华应被灰尘覆盖,可里面放着一份陈鱼若和齐景的婚书,用的纸和墨很好,纸不腐,墨不褪。
齐景太熟悉那里,心念一起,好像已经置身万里以外。
推开闺阁的门…
梅香清幽如故,只是她不在了。
“夫君,站直,让我看看。”
心里响起这个声音,齐景伸出手,放在自己头顶,慢慢滑过去,向前去比身高,手渐渐打起颤。
十九岁以后,他又长高一截,若陈鱼若见到,肯定要比身高。
唉。
当年觉得寻常,可寻常的情景也不会再复现。
从冰贝石透进来的阳光,由黄色变成红色。
黄昏向晚,烟霞漫天,可还是很空。
齐景还在窗前,早已解下了剑,换上世俗常服。
今日,不修行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