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任第十二天,县衙门口终于换了新告示。
两个衙役一左一右站着,像怕那张纸长腿跑了。
阿福抱着浆糊碗,仰头看了半晌。
“公子,这字够大了吧?”
王立站在台阶上。
“够。看不见的不是眼瞎,就是心虚。”
吕正明在旁边笑道:“大人此举,是要广开言路?”
王立看他:“吕县丞这话说得好听。县衙收状子,本就是本分,怎么到你嘴里还像我做了善事?”
吕正明笑意不改:“下官失言。”
“失言不要紧,别失职。”
王立转身往里走。
“告示贴三日。凡有冤屈,可到县衙递状。”
阿福立刻问:“那小的守门?”
“你守门。”王立道,“别把人吓跑。”
阿福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小的长得也不凶啊。”
方惟从他身边过去,淡淡道:“你嘴碎。”
阿福憋了半天,小声道:“那也比吕县丞笑得吓人强。”
吕正明像没听见,仍旧垂手站着。
告示贴出去第一日,没人来。
第二日,还是没人来。
第三日上午,阿福趴在衙门口张望了半天,回来时脸都晒红了。
“公子,连路过看告示的人都只看了一眼就走了。”
王立正翻着旧公文,头也没抬:“看一眼也算看。”
“可没人进来啊。”阿福急得在门口转,“小的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婶,走到告示前头,嘴都动了,旁边人拉她一下,她就跑了。”
方惟坐在一旁擦刀柄:“怕。”
阿福道:“怕谁?县衙又不吃人。”
王立抬眼:“前任知县死在后堂,县丞笑得跟庙里泥胎似的,六房一半跟张家沾边,百姓凭什么信这地方不吃人?”
阿福张了张嘴:“那咱们白贴了?”
“急什么。”
王立把公文翻过一页。
“鱼塘刚撒饵,你就嫌鱼不上钩。你家钓鱼靠吼?”
阿福闷声道:“小的不会钓鱼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接下来两日,王立仍照旧处理县务。
吕正明送来的文书,他该批批,该问问。
六房有人拖延,他便当堂点名;有人说旧例如此,他便让对方把旧例拿出来。
拿不出来,就挨训。
吕正明每日仍来两趟,笑容比县衙门口那对石鼓还稳。
“大人,近日县中无大事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们这里真太平,太平得连案子都不敢有。”
吕正明拱手:“百姓安居,是县衙之幸。”
“安居还是不敢动,你分得清吗?”
吕正明低头:“下官愚钝。”
“别老拿愚钝挡话。”王立把一本文册推到案边,“你若真愚钝,在沅陵坐不了十几年。”
吕正明笑了笑,没有接。
到任第十五天,午后刚过,县衙门口终于来了一个人。
门房衙役先看见的。
那是个老头子,衣裳洗得发白,袖口破了两处,脚上的草鞋沾着泥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,在门口站了许久。
往里迈一步,又退半步。
阿福从门缝里看见,立刻压着嗓子喊:“公子,有人来了!”
王立从后堂出来:“喊什么,怕人不知道你长了舌头?”
阿福忙跑到门口,放低声音:“老丈,您是递状子?”
老头子吓了一跳,白纸攥得更紧:“我,我找大老爷。”
“就是我们大人。”阿福指了指堂里,“进去吧。”
老头子看了眼大堂,又看了眼左右衙役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“要,要打板子吗?”
阿福愣住:“你告状,打什么板子?”
旁边一个衙役撇嘴:“胡乱告状,自然要打。”
老头子脸色一白,转身就要走。
王立的声音从堂上传来:“谁说要打?”
那衙役立刻低头:“小的……”
“自己掌嘴。”
王立坐到案后。
“县衙收状,你先吓告状的人。你是替我当差,还是替外头的人看门?”
衙役不敢辩,抬手啪啪打了两下。
老头子被阿福扶进来,扑通一声跪在堂下,白纸举过头顶。
“大人,小民冤。”
吕正明不知何时也进了大堂,站在一旁,笑容依旧。
“大人,既有人递状,下官旁听可否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县丞旁听县案,合规矩。站着听。”
吕正明拱手:“是。”
阿福接过白纸,展开一看,眉头皱起来:“公子,这不像状子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。
纸上字歪歪扭扭,写得不多,像是旁人听了话代写的。大意是老头子家中一亩三分地,被邻居占去两年,邻居是张家佃户,仗着有人撑腰,死活不肯退还。
王立看完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老头子磕头:“小民刘老实。”
“地在何处?”
“城东柳树湾。”
“多大?”
“祖上传下来的,一共五亩八分。被占了一亩三分。”
“占了多久?”
“两年了。”
“有地契吗?”
刘老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手抖得厉害:“有,有。小民一直贴身收着。”
阿福接过油纸包,拆开后递上去。
王立看了几眼,又问:“邻居叫什么?”
“张二河。”
吕正明在旁边轻声道:“大人,这种邻里地界纠纷,按惯例是让里长调解即可。”
王立没看他,只问刘老实:“里长调了吗?”
刘老实一下抬头,声音都变尖了:“调了!里长跟他家喝过酒,偏着他!说什么各退一步。小民退了,他不退啊!”
吕正明道:“乡间纠纷,口角难免。若都升堂,恐怕……”
“吕县丞。”王立转过头,“让里长来。”
吕正明笑容停了半息:“大人,这点小事……”
“我说让他来。”
堂里一下安静。
吕正明垂下眼:“是,下官这就差人去请。”
人是半个时辰后到的。
柳树湾里长姓黄,四十多岁,肚子微鼓,进堂时还带着些不耐烦。
见了王立,才勉强行礼。
“见过大人。”
王立道:“刘老实和张二河的地界纠纷,你调过?”
黄里长瞥了刘老实一眼:“调过。两家都是乡亲,没什么大事。”
刘老实急了:“你胡说!我家地被他占了两年,你说没大事?”
黄里长皱眉:“你这老汉,当着大人也乱嚷。那地界本就说不清,两家各退一步,不就好了?”
王立问:“退了多少?”
黄里长一愣:“这……乡里乡亲的,哪能量得那么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各退一步?”
黄里长脸色僵住:“小民是照情理劝。”
“调解文书呢?”
“什么文书?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经手地界纠纷,两边争的是田亩,调解结果总该有个凭据。谁退多少,谁认多少,何日定下,何人在场。文书在哪里?”
黄里长喉结动了动:“乡下人不识字,哪有这些讲究。”
王立把刘老实的地契放在案上。
“不识字,不等于可以糊弄。”
“你是里长,拿朝廷的名分管一里百姓,不是替人喝酒说和的闲汉。”
黄里长低下头,额上冒汗。
吕正明适时开口:“大人,黄里长多年在乡间办事,兴许只是粗疏。”
王立道:“粗疏到一亩三分地不见了,他还说各退一步?”
吕正明不再说话。
王立当堂命两个衙役随方惟去柳树湾丈量,又让户房取张二河家的地契来核。
张二河被带到堂上时,脸上还带着几分横气。
“大人,小民没占,他家老头记错了。”
王立问:“你家的地契呢?”
张二河眼神一闪:“在家里,婆娘收着。”
“取。”
“这会儿天不早了……”
“取。”
张二河看了黄里长一眼,黄里长眼皮直跳,没敢抬头。
傍晚前,方惟回来了。
他鞋底带着泥,手里拿着丈量结果。
“多出来一亩三分,正压着刘老实家界桩。”
“界桩被挖过,新桩往南挪了。”
刘老实听见这话,整个人瘫在地上,半天才哭出声:“大人,小民没撒谎,小民真没撒谎。”
王立看向张二河:“你还有话?”
张二河嘴硬:“那,那是去年水冲了界桩,小民也不知道……”
方惟把一截旧木桩丢在堂下。
“旧桩埋在你家田埂旁边,没烂透。”
张二河脸色白了。
王立拿起惊堂木,轻轻一拍。
“张二河侵占刘老实田地一亩三分,限三日内退还原界。”
“两年耕种所得,折银三两赔给刘老实。”
“若再挪界桩,按侵夺田产论处。”
刘老实连连磕头:“谢大人,谢大人。”
王立又看向黄里长:“黄里长调解失职,今日警告一次。再有此类事含糊了结,本县先问你的责。”
黄里长忙道:“小民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王立扫过堂下衙役和书吏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今后凡邻里纠纷调解,涉及地界、财产、人身伤害的,里长须出具文书送县衙存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吕正明脸上。
“无文书者,视同未调。”
吕正明抬眼,脸上挂着的笑容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僵硬。
他像是想说什么,但迎着王立的目光,最终只是垂下眼帘,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。
“大人说得是。只是沅陵地广人稀,里长们大多不识字……”
“不识字可以按手印。”
王立打断他。
“当着双方的面,把调解结果念一遍,双方和里长各按一个手印。这不必识字也能做到。”
吕正明拱手,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分:“下官明白。”
散堂时,刘老实又在门口磕了三个头。
阿福看不下去,赶紧把人扶起来:“老丈,别磕了,地要回去才要紧。”
刘老实抹着眼:“小哥,我回去就给祖宗烧香。”
王立从堂上经过,冷声道:“少烧两炷,留点钱买种子。”
刘老实愣了愣,连忙点头:“是,是。”
人走后,堂下几个衙役互相看着,谁也没敢先说话。
吕正明站在公案旁,脸上恢复了笑容:“大人断案明快,下官佩服。”
王立把案上的地契收好:“吕县丞,以后这种案子,不要让里长独自调解完就翻篇。”
“凡涉及地界、财产、人身伤害,必须有文书,有记录,有存档。”
吕正明低声道:“下官记住了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记住就好。忘了,我会让你想起来。”
回到后堂,方惟已经等在那里。
阿福端来茶,嘴里还嘀咕:“一亩三分地,折腾一天。公子,您说后面会不会来一堆人?”
王立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来一堆才好,怕的是一个都不来。”
方惟道:“你今天这桩案子不大,但信号放出去了。”
王立道:“信号就是,这个新知县不是摆设。他会接案子,会查,会判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然后呢?”
王立靠着椅背闭了闭眼,声音低了些:“然后等着看,第二个来告状的人是谁。”
“如果来的是普通百姓,说明他们开始信我了。”
“如果来的是张家的人,那就更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