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堂木落下,大堂里那点困意全被震散了。
王立坐在案后,目光先扫过堂下衙役:“去码头,把昨夜巡夜的差役都叫来。一个不许少。”
衙役忙应声。
王立又看向方惟:“你去税课司,调昨夜码头当值文册,还有陈差役近一个月夜里外出的记录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谁拦你,让他来见我。”
方惟点头:“明白。”
吕正明站在一旁,拱手道:“大人,此事牵涉税课司,下官在县中多年,若由下官出面协调,或许能快些。”
王立看也没看他。
“不。”
吕正明的手停在半空。
阿福站在案旁,差点把茶盏碰倒,赶紧扶住。
吕正明慢慢收回手,低声道:“是。”
王立这才看他:“吕县丞若闲着,就在堂上听。若不闲,去把昨夜码头封住的地方看好。”
“人已经死了,我不想再听见有人说石阶被货车压坏,麻袋被狗拖走。”
吕正明道:“下官这就吩咐。”
“吩咐可以,人不许换。”王立抬眼,“昨夜是谁守,今日还是谁守。换一个,我问你。”
吕正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:“下官记住了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四个巡夜差役被带到堂上。
几个人衣裳不齐,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疲色,进门看见公案后的王立,立刻跪下。
“见过大人。”
王立道:“昨夜谁在码头巡夜?”
四人互相看了一眼,中间那个年纪稍大的先开口:“回大人,小人郑五,带他们三个巡的。昨夜二更到四更,照旧从北栈口巡到税课司门前。”
“见过陈差役吗?”
郑五摇头:“没有。陈差役昨夜本不当值,小人没见他来过。”
王立看向第二个:“你呢?”
“回大人,小人也没见。”
第三个急忙道:“小的也是。”
最后那个年轻些,低着头:“小人只在四更前听见有人喊,说河里有东西。赶过去时,人已经被渔船上的人勾住了。”
王立问:“哪条渔船?”
年轻差役想了想:“姓梁的老船户,平日出早水捞鱼。他说船桨碰到软东西,拿灯一照才发现是人。”
“当时尸体在什么位置?”
“石阶下第三道水口旁边,半浮半沉。”
“那袋盐呢?”
年轻差役迟疑了一下:“就在石阶边,半截浸水。”
王立看向郑五:“你方才说你二更到四更一直巡,没见陈差役,也没见那袋盐?”
郑五脸色发白:“大人,小人真没见。夜里码头黑,火把又不能一直烧,边角处看不清。”
“看不清你巡什么?巡给鬼看?”
郑五吓得磕头:“小人失职。”
王立冷声道:“我现在问案,不是听你抢着认错。昨夜巡到张记盐铺门前,什么时辰?”
郑五抬头:“约莫三更刚过。”
“谁跟你一起?”
“他们三个都在。”
王立一个一个问过去,时辰、路线、火把在哪换、谁先听见喊声、谁先碰尸体,问得几人额头冒汗。
答到最后,四人的说法大致对得上,却都咬死一件事。
入夜后,没人看见陈差役来码头。
王立让阿福把口供拿下去:“各自画押。”
一个差役手抖得厉害,按印时按歪了。
阿福皱眉:“你手长偏了?”
那人更慌:“小的,小的没见过死人。”
王立道:“没见过死人,就别替死人说瞎话。按正。”
堂上没人再敢出声。
午后,王立换了旧鞋,直接往外走。
阿福抱着伞追上来:“公子,您去哪儿?”
“码头。”
“啊?”阿福急了,“这会儿日头正毒,您早上还没吃几口。”
王立回头:“尸体都没嫌河水凉,你嫌日头毒?”
阿福闭了嘴,转身拿了水囊跟上。
吕正明闻讯赶到院门口:“大人要去码头?下官陪同。”
王立脚步不停:“不用。”
吕正明跟了两步:“大人初来,码头人杂,若无人引路,恐怕……”
王立停下看他:“吕县丞,你是怕我迷路,还是怕我看见路?”
吕正明垂眼:“下官不敢。”
“那就别跟。”
码头白日里照旧忙,昨夜围起来的那一片石阶却空着。
几个守着的衙役见王立来了,忙让开。
王立蹲在石阶边。
这一看,就是一个时辰。
阿福晒得额头发红,蹲也不是站也不是:“公子,您看出花来了?”
王立指了指脚下:“你过来。”
阿福小心挪近。
“看见这片青苔了吗?”
阿福低头看了半晌:“绿的。”
王立抬眼:“我问你颜色了?”
阿福委屈道:“那小的还能看出什么?”
方惟蹲在另一侧,伸手指向石阶边缘:“这里有拖痕。青苔被蹭掉的方向不对。”
王立看过去。
方惟继续道:“若是从岸上脚滑落水,该是顺着石阶往下滑。可这里的痕迹从侧面过来,先擦到边角,再断开。”
“像是人被从旁边推了一把,脚下失衡,头撞在这里,才滚进水里。”
阿福听得背脊一紧:“那就是有人推他?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。
他俯身,细看那片缺了青苔的石面,又看水边淤泥里的印痕。
“陈差役后脑的伤,能对上这里。”
方惟点头:“能。”
王立站起身,走到昨夜红布盐袋被发现的位置。
那里已经用石子圈出,旁边插着一根短木。
他问:“昨夜麻袋就在这里?”
守着的衙役忙道:“回大人,就在这儿。小人照大人吩咐,没让人动地儿。”
王立看了看坠水处,又看了看短木。
“三步。”
方惟道:“离得太端正了。”
阿福没听明白:“什么端正?”
王立道:“若陈差役巡查时发现私盐,和人争执,被推下水,这袋盐该在争执处。打斗中掉落、拖拽、滚下石阶,都可能。”
“可它偏偏放在离坠水处三步远的地方,袋口朝岸,袋身贴水,摆得比你放饭碗还稳。”
阿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:“小的放饭碗也没那么歪吧?”
王立懒得理他,只看方惟:“你说。”
方惟声音压低:“私盐是后放的。有人先推陈差役下水,再把这袋盐摆在旁边,让人以为陈差役查到私盐,才被人灭口。”
王立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这假象,是做给谁看的?”
方惟想了一会儿:“做给我们看。或者说,做给新知县看。”
“嗯。”王立看向张记盐铺的方向。
铺门口几个伙计正往这边偷瞧,被他一扫,立刻低下头。
王立道:“有人想让我以为这是一桩走私杀人案。那他想引我去查谁?”
方惟没有接话。
阿福小声道:“张记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声音再大点,人家掌柜就能出来谢谢你替他点名。”
阿福立刻捂嘴。
回到县衙时,仵作已经候在堂下,手里捧着验尸文书。
王立坐下:“念。”
仵作弯腰道:“死者陈某,后脑有撞伤,伤不致命。口鼻有泥沙,胸腹积水,死因为溺水。另有一处,死者右手指甲缝中发现碎布纤维,颜色灰黑,质地较细,与红布盐袋麻布不同。”
王立抬眼:“也就是说,他临死前抓过别的东西。”
仵作道:“依小人验看,多半如此。可能是衣物,也可能是布带。”
阿福忍不住道:“那他抓到凶手了?”
王立道:“抓到了衣角,没抓到人。你别替他圆梦。”
阿福又闭嘴。
王立让人把验尸文书盖印收好,随后起身走到堂前。
衙役、书吏、几个来递状的百姓都站在外头,听见动静便不敢乱动。
王立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堂外细碎人声。
“码头差役陈某之死,并非失足落水。”
堂下几个人立刻抬头。
王立继续道:“陈某系被人推落入水,溺水而亡。现场遗留红布盐袋一只,疑为事后摆放,意在栽赃嫁祸,混淆案情。”
吕正明站在侧边,脸上的笑终于没能挂稳。
王立看向堂下:“本县今日正式立案,追查凶手。凡昨夜码头附近见过可疑人影、听过异响、知晓陈差役去向者,可到县衙说明。”
“敢隐瞒,查出后一并论处。”
外头有人低声吸气,很快又被旁人拉住。
当晚,吕正明来了后堂。
阿福正收碗,见他进来,手下慢了半拍:“吕县丞。”
吕正明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得周到,只拱手道:“大人,下官有几句话,想单独禀报。”
王立道:“阿福不是外人,你说。”
阿福立刻把碗抱紧,眼睛瞪得圆。
吕正明沉默片刻,道:“大人,码头之事牵涉面广。税课司、商铺、脚夫、船户,稍有不慎便会闹得人心浮动。大人今日仓促定性,恐怕……”
王立放下茶盏:“恐怕什么?”
吕正明低声道:“恐怕有人借机生事。”
“吕县丞,仵作验了尸,石阶有拖痕,陈差役昨夜不当值却死在码头,红布盐袋摆得端端正正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你是觉得仵作验得不准,还是觉得石阶上的痕迹是风刮出来的?”
吕正明被堵得一时没开口。
王立又道:“这是一桩命案,有尸,有痕,有证物。我若不查,以后沅陵码头上死了人,都可以说是失足落水。”
“吕县丞,你在这个县当了十几年县丞,你觉得这种规矩好吗?”
屋里只剩灯芯轻响。
许久后,吕正明低下头:“下官遵命。”
他退出去后,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廊下,看了半天月亮,才慢慢往自己的住处去。
方惟从阴影里走出,看向廊外那道远去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王立将茶盏推远些,声音不轻不重。
“怕是好事。”
“怕了,才会犯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