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县衙后门被砸得砰砰响。
阿福从外间惊醒,鞋都没穿稳,抓起灯就往外跑。
“谁啊?半夜敲得跟讨债似的!”
门一开,一个浑身是泥的衙役跌了进来。
他手撑着门槛,喘得话都断了。
“出,出人命了!”
阿福脸色一变:“你说清楚!”
那衙役抬头,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码头上有人掉进河里,捞上来已经没气了!”
后堂里传来王立的声音:“阿福。”
阿福立刻回头:“公子,码头死人了!”
王立已经披衣出来,脸上还带着被吵醒后的沉色。
“死人就死人,你喊得再响,他也活不过来。”
阿福噎了一下,忙把外袍递过去。
“小的不是怕您睡糊涂吗?”
“我睡得再糊涂,也比你醒着有用。”
王立系好衣带,抬眼看那衙役:“谁死了?”
衙役咽了口唾沫:“小的只听说是码头稽查差役,姓陈。人已经捞上岸了,税课司那边也乱了。”
王立往外走:“方惟呢?”
前堂那边传来脚步声,方惟已经站在廊下。
他腰间短刀用布缠着,脸色比这夜色还沉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偏房门被推开,钱大牛只披着一件外衣冲出来,肩膀上旧伤被冷风一激,脸都白了。
“公子,我也去!”
阿福急道:“你衣裳都没穿好!”
钱大牛低头胡乱系带子:“码头的事,我认人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跟着,别冲前头。你若掉河里,我还得再办一桩。”
钱大牛闷声道:“我会站远。”
几个人带着两名衙役赶到码头时,天还黑着。
河风从水面刮过来,湿气钻进袖口。
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,火把一支接一支,照得河滩忽明忽暗。
有人在低声议论。
“真是陈差役?”
“是他,白天还在码头收票呢。”
“怎么半夜掉下去了?”
“谁知道,沅水夜里滑。”
王立走近,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石阶下方,一个人脸朝下趴着,衣裳湿透,头发贴在后颈上,水还从袖口往外淌。
旁边两个脚夫缩着脖子站着,手上还沾着河泥。
一个衙役上前:“大人,人是他们捞上来的。”
王立蹲下,没有急着碰尸体,只先看石阶。
青苔湿滑,石缝里有泥,靠水一侧还有拖拽出的水痕。
方惟蹲在他旁边,声音压低:“头朝下坠河,捞上来时脸往下。后脑有伤。”
王立侧头看去。
死者后脑靠近耳后一处青肿,皮肉破了,血被水泡得发淡。
口鼻边有泥沙,手指僵着,指甲缝里也夹着细泥。
阿福站在后头,脸色发白:“公子,他这是被人打死了?”
王立没抬头:“闭嘴。尸体还没验,你先替阎王判案?”
阿福立刻捂住嘴。
方惟道:“伤在后脑,力道不算重。若是被棍子砸死,伤口不该这样。更像是摔倒时撞到石阶。”
王立问:“那他怎么下的水?”
方惟看着石阶边缘:“被推,失足,或者追人时踩滑。现在说不准。”
王立的目光落到尸体旁边。
那里放着一只半开的麻袋,袋口被水浸湿,盐粒结成硬块。
麻袋上没有张记的记号,也没有其他商号的印,只在一角缝着一块小红布。
火光一晃,那块红布湿漉漉贴在麻线上,颜色暗得发黑。
钱大牛在人群边缘停住,眼睛一下盯紧了。
王立没有看他,只问旁边衙役:“这袋子是谁搬来的?”
衙役忙道:“回大人,小的不知。人捞上来时,袋子就在旁边,半截泡在水里。”
“谁先发现尸体?”
两个脚夫互相看了看,左边那个抖着声音道:“小人。小人夜里来找散活,听见水里扑腾了一下,过来一照,就看见有人在水边浮着。”
王立看他:“三更天找散活?”
那脚夫脸一苦:“大人,码头上夜船也有活。能多挣几文,就多挣几文。”
“只看见人,没看见旁人?”
“没,没有。小人真没看见。”
另一个脚夫忙点头:“我们喊人时,河边就他一个。”
王立站起身,刚要开口,身后传来吕正明的声音。
“大人。”
吕正明匆匆赶到,衣袍穿得整齐,只鞋边沾了些泥。
他看了一眼尸体,又看见那只红布麻袋,脸上的从容僵了一瞬,很快便垂下眼。
“大人,码头差役坠河,大约是夜里巡查时失足落水。这种事以前也出过,沅水夜里湿滑,石阶上长了青苔,稍有不慎便……”
“吕县丞。”
王立打断他。
吕正明立刻拱手: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先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大人请吩咐。”
“陈差役今晚的当值排班是谁定的,他平时是白班还是夜班?”
吕正明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。
“大人是怀疑……”
“我怀疑什么,等我查完再说。”王立看着他,“你现在只要告诉我,排班册在哪里。”
吕正明低头:“在税课司值房。下官这便差人去取。”
“别差人去取。”王立道,“你亲自去。册子离开值房时,让两名衙役跟着,谁翻过,谁碰过,都要问清楚。”
吕正明抬眼,笑意还在,声音却低了些:“是。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码头上的脚夫、船工、铺面伙计都挤在火把外头。
有人伸着脖子看尸体,也有人盯着那袋盐看了一眼,立刻缩回去。
王立扫了一圈:“谁再往前挤,就按扰乱现场办。”
人群退了半步。
阿福小声问:“公子,扰乱现场是什么罪?”
王立瞥他:“你要不要试试?”
阿福立刻站直:“小的不试。”
王立指着两个衙役:“把尸体抬回县衙仵作房,天亮后让仵作验尸。小心抬,别把头上的伤碰坏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袋盐也带回去,单独放。谁敢伸手摸,我剁谁的手。”
一个衙役刚要去提麻袋,王立又道:“用木棍挑着,不许直接抱。”
衙役一愣,忙从旁边找了根木棍。
王立又看向石阶:“这里拉一圈绳子围起来。石阶、水边、麻袋原来放的位置,都不许人动。天亮之前,留四个人守着。”
有个年纪稍大的衙役迟疑道:“大人,码头明早还要卸货,若围起来……”
王立看他:“人死在这里,你先想货?”
那衙役脸一白,低头道:“小的多嘴。”
王立冷声道:“货少卸一会儿,最多少挣银子。死人被人动了,案子就废了。你替谁心疼银子?”
那衙役不敢再说话。
钱大牛趁人搬尸体时,悄悄靠近王立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公子,这袋盐和我上次看到的那些是一样的标记。”
王立微微点头,眼睛仍看着水边:“回去再说。现在你一句话都别多。”
钱大牛立刻退开。
回到县衙时,已经四更。
尸体送进仵作房,那袋红布盐也被放进空屋,由两个衙役守着。
王立没有回后堂睡,直接坐在前堂。
阿福端着茶进来,眼下都是困意。
“公子,您多少喝点。茶叶不多了,小的没敢放狠。”
王立接过来:“你倒知道节省。”
“张记的盐贵,茶也没便宜到哪儿去。”
阿福嘟囔完,又看了看堂外,“方惟怎么还没回来?”
“他去税课司看排班。”
吕正明坐在下首,脊背挺直,袖口整整齐齐。
他没有走,也没有多话,只偶尔看王立一眼。
王立放下茶盏:“吕县丞不困?”
吕正明笑道:“县中出了人命,下官岂敢安睡。”
“前任方知县死的时候,你也这么守过?”
吕正明脸上的笑停住一瞬。
“方知县是病故于后堂,与今夜不同。”
王立点头:“不同就好。我最怕什么事都一样。”
吕正明垂眼: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“我半夜坐在这里,像在说笑?”
吕正明不再接话。
天色发白时,方惟先回来了。
他进堂时,衣摆带着露水。
“排班册查到了。”
王立抬眼:“说。”
方惟看了一眼吕正明,才道:“陈差役今晚排的是休息。昨日日落后就该回家,他不该出现在码头。”
阿福一下清醒:“那他半夜去码头做什么?”
王立看向吕正明:“吕县丞,这排班是谁定的?”
吕正明起身:“税课司小吏吴平定初稿,陈差役自己也签过。下官已让人去传吴平。”
王立道:“传陈差役家里人了吗?”
吕正明顿了顿:“还未。天色刚亮,下官怕惊扰其家眷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人都死了,你怕惊扰?”
吕正明低头:“下官这就派人。”
他话音刚落,仵作房那边的衙役也跑进来。
“大人,仵作初验有结果了。”
王立道:“讲。”
衙役咽了口唾沫:“陈差役后脑确有钝器伤,力道不大,像是倒下时撞到石阶。真正要命的是溺水。仵作说,人掉进水后,在水下至少待了半刻钟,口鼻里都有泥沙。”
堂里安静下来。
阿福端着空茶壶,手指不自觉扣着壶把。
“休息的人,半夜到了码头,撞了头,又在水里泡了半刻钟……”
王立看他:“你再说下去,仵作的饭碗给你。”
阿福忙闭嘴。
王立起身,走到公案后坐下。
堂外晨光照进来,落在蒙了灰的惊堂木上。
阿福看见他的目光,立刻上前拿袖子去擦。
王立皱眉:“用抹布。”
阿福赶紧换了抹布,擦得飞快。
“小的这不是急吗?”
“急也别拿袖子擦官器,回头你又说衣裳难洗。”
阿福把惊堂木放回案上。
王立伸手拿起,指腹在木面上按了一下。
堂下,吕正明站着没动,脸上的笑容还挂着,只是边角已经绷不住了。
王立抬手,惊堂木重重落下。
“升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