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京第十二天,王立一行人在武昌码头上了船。
阿福站在跳板前,抱着包袱不肯挪步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晃动的木板,又看了看船舷边翻起的水花。
“公子,这板子稳吗?”
王立已经上了船,回头看他:“你若再站一会儿,它就未必稳了。”
阿福脸一白。
“小的很重吗?”
钱大牛从后头伸手,把他连人带包袱往前一推。
“走吧,掉下去我捞你。”
阿福踉跄两步上了船,忙扶住船舷:“大牛哥,你这话听着不吉利。”
船老大正站在舱口验文书。
他是个面黑牙白的中年人,袖子卷到臂弯,手背上都是旧绳磨出的茧。
先前见王立几人衣着干净,只当是普通赴任书吏,待看清官凭上的字,腰立刻弯了些。
“原来是新上任的沅陵知县。”
他双手把官凭奉还,语气恭敬了三分。
“小人姓蒋,这条船跑沅水跑了十几年,各处水口都熟。大人放心,从武昌下江,过洞庭,再转沅水,顺的话,一个多月便到辰州。”
阿福一听“一个多月”,脸又垮了:“还要这么久?”
蒋老大笑道:“小哥嫌久,那便骑马走山路。只怕到了地方,腿先不是自己的。”
方惟把包袱放下:“水路最快?”
“最快,也最稳。”蒋老大拍了拍船舷,“这船虽旧,骨架好,风浪见得多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见得多就好。我这一路不求快,求活着到。”
蒋老大一怔,随即赔笑: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王立道:“我这人不大爱说笑。”
蒋老大脸上的笑收了半分,忙道:“小人明白。”
上船之后,路途总算松快了些。
阿福不用再背包袱,第一件事便是把四个包袱挨个摸了一遍,确认银票、衣裳、官服都在,才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王立看他:“你这是查东西,还是给包袱看病?”
阿福抱着最小的包袱坐在船头:“小的怕丢。这里头有老爷送的端砚,真丢了,把小的扔进江里都赔不起。”
“你倒有自知之明。”
“公子,这船晃是晃,倒比赶路舒服。”阿福眯着眼看水,“小的脚底都磨起泡了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最好闭嘴歇着,别把力气省下来全用在抱怨上。”
阿福果然不说话了,只坐在船头发呆。
偶尔看见旁边有小船经过,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瞧。
钱大牛闲不住。
船刚离码头没多久,他便跑去帮船工收缆。
船工起初还防着他,见他一把扯住湿绳,肩背一沉,竟比两个水手拉得还稳,态度立刻变了。
有个年轻水手笑道:“兄弟,以前跑过船?”
钱大牛摇头:“没。扛过盐。”
“难怪这膀子有劲。”
“你们这绳比盐包滑。”
“滑才要命,手一松,船就偏了。”
钱大牛点点头,认真道:“那我不松。”
半下午过去,他已经能和几个水手蹲在一处喝凉水。
有人问他从哪来,他只说是外乡找活的。
有人问他跟王立是什么关系,他咧嘴一笑:“跟着公子混口饭。”
阿福在远处听见,忍不住嘀咕:“大牛哥说得也太随便了。”
王立道:“随便才没人惦记。你要是过去说他是本官亲信,今晚全船人都知道他该被盯着。”
阿福赶紧闭嘴。
方惟找了个避风的角落,铺开纸笔,把这一路听来的盐价、米价、驿站、商队传言一条条整理出来。
他写得慢,偶尔停笔,看一眼岸边,再把某个地名圈上。
王立走过去:“又写什么?”
方惟没有抬头:“从武昌往西的船价,比寻常高了两成。蒋老大说近来沅水上游不太平,船少,敢走的自然涨价。”
王立道:“他倒肯说这个。”
“银子的事,船家不怕说。”方惟把笔搁下,“怕说的,往往是人。”
王立看向船头。
沅水还没到眼前,他们此刻仍在江面上。
水面宽阔,风从前方压来,带着湿意。
等船过了洞庭,再转入沅水,两岸山势便渐渐近了。
水色也由浑转绿,山影落在河中,船行其间,像是被两边青壁夹着往前推。
蒋老大站在旁边,指着前方道:“大人,这一段还算宽。过了桃源再往上,河面就窄了。到辰州那边,有几处急弯,水急的时候,全靠纤夫在岸上拉船。”
阿福听得发怵:“拉不住会怎样?”
蒋老大笑了一声:“小哥别问这么晦气的话。”
王立道:“他说不出口,我替他说。轻则撞石,重则翻船。”
阿福立刻把手里的包袱抱紧:“公子,您能不能别替他说。”
王立没理他,只问蒋老大:“你跑沅水十几年,沅陵码头那边什么情形?”
蒋老大搓了搓手,眼神往旁边水手身上飘了一下。
“沅陵码头大,辰州府的货多在那里上下。盐、铁、木材、药材,哪一样都离不开它。要论热闹,整条沅水上都数得着。”
“热闹归热闹,谁管?”
蒋老大喉头动了动:“官府自然管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我问的是地上的规矩,没问纸上的。”
蒋老大脸上的笑僵住。
方惟在角落里抬起头,看了王立一眼。
蒋老大压低声音:“大人,小人只是跑船的。码头上的事,不太敢打听。”
王立追了一句:“为什么不敢?”
蒋老大沉默片刻,才道:“码头上的事,张家说了算。不是小人不敢打听,是打听了没好处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又是张家。”
蒋老大立刻看向他:“小哥,这话在船上说说也就罢了,到了沅陵,莫要随口提。”
王立问:“提了会怎样?”
蒋老大苦笑:“大人是知县,自然不怕。我们这些跑船的,明日还得靠码头吃饭。谁家的船排在哪个口,谁家的货先卸,谁能借仓,谁被晾在雨里,都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王立没有再问,只朝方惟微微点头。
方惟低头,在纸上添了几个字。
蒋老大见王立不追,才松了口气,拍着胸脯道:“不过大人放心,小人的船绝对稳当。只要天不翻脸,小人准时把您送到沅陵码头。”
王立道:“天翻不翻脸,我管不了。人翻不翻脸,你最好早些告诉我。”
蒋老大嘴角抽了抽:“小人记下了。”
傍晚时,船靠一处小镇补给。
方惟上岸买了几斤肉干,又拎回一坛黄酒。
阿福看见酒坛,眼睛都亮了。
“方公子,你竟也会买酒?”
方惟道:“你若不想喝,我可以退。”
阿福立刻抱住坛口:“买都买了,哪有退的道理。”
四人在甲板上围坐。
肉干咸得发硬,黄酒却还温和。
钱大牛喝了两碗,脸上泛红,话比平日多些。
“这酒比我们村过年喝的好。”
阿福问:“你们村过年喝什么?”
“杂粮酒。”钱大牛想了想,“辣嗓子,喝完还头疼。”
王立只喝了半碗,把碗推开:“你少喝点,明日还要帮船工拉绳。”
钱大牛忙把碗放下:“公子说少喝,那我不喝了。”
阿福抱着酒坛,舍不得放:“公子,到了沅陵还能喝到这么好的酒吗?”
王立道:“能不能喝到不知道,但你先把你那份别喝完了。醉了掉进水里,我可不会跳下去捞你。”
阿福看向钱大牛:“大牛哥会捞。”
钱大牛认真点头:“我会。”
王立瞥了他一眼:“他会捞,你就能掉?”
阿福悻悻把酒坛放远了些。
夜里,船停在江中避风。
水声轻轻拍着船身,舱板随着水势起伏。
王立本已进舱,却听见外头还有低低的说话声。
钱大牛靠在船舷边,手里捧着碗。方惟坐在他旁边,没有催,也没有问。
钱大牛喝了一口酒,声音比白日闷了些。
“我家五兄弟,我最大。”
“十四岁就下地,后来跟人扛木头,扛盐,什么重做什么。”
方惟给他续了半碗。
钱大牛看着碗里晃动的酒:“二弟以前也能干。有一年跟我一起扛木头,坡上滑了一下,木头压着腿。到现在走路还瘸。”
方惟道:“家里靠你?”
“靠活着的人。”钱大牛笑了笑,“三弟读书,也就是钱三。家里那会儿穷,一天吃两顿。我和二弟省下来的,都给他买纸墨。爹说,只要老三能出头,全家就有指望。”
方惟沉默了一会儿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爹没等到。”钱大牛把碗捧得很稳,“钱三中进士那天,我在墙根蹲了半个时辰,眼泪就没停过。不是难过,是觉得值。爹要是还活着,也该笑。”
方惟没有说劝慰的话,只把酒坛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你弟弟摊上了好大哥。”
钱大牛摇头:“不是我好,是公子好。要不是公子拉了钱三一把,他现在还在庆宁府种地呢。钱三脑子直,读书慢,可公子从没嫌他笨。”
船舱里,王立躺在铺上,看着头顶的木板,没有出去。
外头阿福小声插了一句:“公子嫌过。他天天骂钱三笨。”
钱大牛道:“骂归骂,没丢下。”
阿福顿了顿:“这倒是。”
王立闭了闭眼。
柳姨娘信里的那句话,又在耳边响了起来。
“你从小就是个犟种。”
是啊。
从王府犟到科场,从京城犟到辰州。
旁人说路难,他偏要走。
旁人说别管,他偏要翻。
旁人说到此为止,他偏要问一句凭什么。
船身轻轻一晃,远处山影沉在水边。
王立翻了个身,忽然想到钱三。
候选令若顺利,那糊涂蛋该去辰溪县做主簿。
辰溪就在沅陵旁边,张家又偏偏扎根辰溪。
王立在黑暗里,嘴角牵起一丝弧度,随即又压了下去,眉心拧紧。
“可千万别给我惹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