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京第五天,阿福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站在驿站门口,抱着水囊,看着驿卒端出来的一盆冷水,脸皱成一团。
“这也叫热水?”
驿卒眼皮都没抬。
“有水就不错了。”
阿福气得往前一步:“我们公子是赴任的朝廷命官,你们驿站连口热水都没有?”
驿卒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王立几人的衣裳,嘴上收敛了些,语气却还是硬:“柴湿,灶坏,前头两拨商队也没喝上。小哥要是不嫌麻烦,自个儿去后头烧。”
阿福张嘴还要说,方惟从旁边走过,冷声道:“闭嘴。”
阿福一噎:“方公子,我这是替公子说话。”
“你再说两句,今晚连冷水都没了。”
钱大牛已经把麻袋往地上一放,问驿卒:“柴在哪?”
驿卒愣了一下:“后院墙根。”
钱大牛点点头,转身去了后院。
阿福看着他的背影,嘀咕道:“大牛哥也太好说话了。”
王立坐在破木凳上,把官靴上的泥刮掉。
“他这叫会办事。你这叫会添堵。”
阿福委屈道:“小的就是渴。”
“渴就等水烧开,别跟驿卒吵。吵赢了他也不能凭空给你变一壶茶。”
方惟把随身小册摊在桌上,纸页边角已经被路上的潮气卷起。他蘸了点水,把指尖的灰擦去,才递给王‘立。
“这几日沿途看的东西,都写在这里。”
王立接过翻了两页: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你骂阿福走路像螃蟹的时候。”
阿福刚进门就听见这句,立刻瞪眼:“小的哪像螃蟹?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你不横着走,但你横着占道。”
钱大牛抱着柴回来,听见这话,憨笑了一声,把柴堆到灶边,蹲下生火。
方惟指着册上的几行字,道:“出京头两日,官道宽,驿站齐,马也壮。过了河南地界,道就窄了,有些地方车辙陷进泥里,商队得两三个人推一辆车。”
“再往南,驿站旧,马瘦,驿卒也懒得装样子。”
王立翻到下一页,看到几处圈点:“你还看马?”
“马瘦不瘦,比驿卒说的话可信。”
方惟道,“驿站的马瘦,说明粮草供给短,驿路上跑的人少,官府的东西走到这里已经薄了。”
阿福蹲在灶边帮钱大牛扇火,听得半懂不懂:“官府的东西还能薄?”
方惟看他一眼:“朝廷在京城说一句话,到地方要经过州、府、县、里。每过一层,就有人拖一点、扣一点、改一点。到最后,剩下多少,看命。”
钱大牛吹着火,忽然接了一句:“码头也是。东家说一百文,管事拿二十,棚头拿十,分到扛包的手里,能有六十就不错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你倒懂这个。”
钱大牛低头添柴:“挨过扣,就懂了。”
火终于烧起来,湿柴冒出一股呛人的烟。阿福被熏得直咳,还是护着陶壶不肯走。
方惟把册子合上。
“一句话,越往南走,朝廷的手越短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正是地方官的活路。”
方惟反问:“活路?”
“朝廷的手够不到的地方,知县就是天。”
王立把册子还给他,“问题在于,天是好天还是坏天,全看坐在县衙里的人是什么东西。”
阿福抱着陶壶转过头:“公子,那您是什么天?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先做一朵能下雨的云。”
方惟皱眉:“这话太酸,不像你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小的也觉得。”
王立瞥他:“那换一个,先做一把能砍人的刀。”
阿福立刻闭嘴。
“这个像。”
钱大牛把烧开的水倒进壶里,先递给王立,又给方惟和阿福各倒一碗。
阿福捧着热水,先前那点怨气散了大半,嘴上还不服:“这驿站也太不像样,到了沅陵,总不能也这样吧?”
方惟道:“你最好先按比这更差来想。”
阿福差点呛着:“还能更差?”
王立喝了口水,平静道:“能。到时候你再抱怨,我就让你去修灶。”
次日午后,几人路过一座县城,在集市上补给。
这县城比前几日经过的镇子热闹些,卖米的、卖布的、卖油的挤在一条街上,牲口味和熟食味混在一起。
阿福盯着蒸饼摊挪不开步,钱大牛则去粮铺买干粮。
王立站在街边,看方惟问了三家盐铺。
第一家掌柜说盐少,价高。
第二家说南边路难走,盐运不上来。
第三家见方惟问得细,干脆把盐袋一扎:“买就买,不买别挡门。”
方惟回来时,脸色不太好。
“这里的盐,比京城贵两成。”
阿福抱着一包蒸饼,吓了一跳:“才走到这儿就贵两成,沅陵那边不会吃不起盐吧?”
“你这嘴难得说到点上。”王立道,“盐贵,百姓先苦。”
话音刚落,钱大牛从人群里挤回来,手里拎着两袋干粮,额头上都是汗。
“公子,我听见一个消息。”
王立接过一袋:“边走边说。”
钱大牛压低声音:“粮铺边上有个卖药材的,说他从辰溪跑出来,带的货差点在路上被劫。他还说,辰州那边盐价贵得吓人,比京城贵五成不止。”
阿福脚步一顿:“五成?那还让不让人吃饭?”
方惟看向钱大牛:“他原话怎么说?”
钱大牛想了想:“他说,盐铺都归几家大户把着。老百姓买盐,有的要走几十里山路,价钱还得看铺子脸色。有人嫌贵,就买私盐,被抓了还得挨板子。”
王立问:“还说了什么?”
钱大牛皱着眉回忆:“他说沅陵码头有个张家的铺面,做盐,也做铁。这个张家在辰溪有一大片地,族里出过三个举人,当地人都让他们三分。”
方惟接道:“和我查到的吻合。辰溪张家,辰州最大的地方宗族。”
阿福忍不住道:“三个举人就能比县令还厉害?”
方惟看他:“一个县令三年一换,地方宗族在那里扎了几十年。你觉得谁厉害?”
阿福被问住,抱着蒸饼不吭声。
王立慢慢道:“盐价贵五成,无非两种可能。一是运输成本高,沅水上游不通大船,二是有人垄断渠道,控制供给。”
方惟道:“若只是运输成本高,不该贵到五成。”
“从下游运盐到沅陵,路上损耗、船工、关卡,加起来撑死多两成。”王立把手里的干粮袋系紧,“多出来的三成……”
“进了谁的口袋。”方惟替他说完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阿福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小声道:“公子,您还没到沅陵,就惦记人家的口袋了?”
王立道:“他若没把手伸进百姓饭碗里,我懒得惦记。”
钱大牛在旁边低声道:“公子,那个药材商说这话时,一直往身后看,像怕人听见。我没多问。”
王立看他:“做得对。到了地方也是这样,听到了就回来,不要追着人问。你不是衙役,更不是捕快。”
钱大牛点头:“我记住。”
阿福把蒸饼递给他一个:“大牛哥,吃。”
钱大牛愣了愣:“你买的?”
阿福把头一扬:“小的管吃喝,总不能让你只扛东西。”
钱大牛接过去,笑得有些局促:“那我少吃点。”
“别。”王立道,“你少吃,半路倒了,我还得雇人扛你。”
钱大牛立刻把蒸饼塞进嘴里。
当晚,他们住进城外一间破客栈。
客栈房梁低,墙皮脱落,窗纸破了两处。钱大牛铺好麻袋,倒头就睡,不多时鼾声便响得像有人在屋里拉风箱。
阿福躺在另一边,翻来覆去,最后猛地坐起,抱着被子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
“公子,小的受不了了。”
王立靠在窗边,手里拿着方惟的册子:“你去把他叫醒。”
阿福看了钱大牛一眼,又怂了:“大牛哥白日扛了银子和粮,小的还是忍忍。”
方惟坐在王立对面,低声笑了一下。
阿福立刻看他:“方公子,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还有良心。”
阿福哼了一声,重新躺下,用被子蒙住头。
窗外有风,破窗纸一鼓一鼓地响。王立把册子合上,问:“你想说什么?”
方惟看着他:“到了沅陵,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?”
“看账。”
“看什么账?”
“县衙三年的出入账,田赋、徭役、商税、仓粮、修桥补路,凡是能翻出来的都看。”
方惟道:“你刚到任,胥吏未必肯给。”
王立道:“那就让他们不敢不给。”
“怎么让?”
“官印在我手里,县衙大堂也在我脚下。他们若说账册霉了,我问谁保管。若说丢了,我问何时丢。若说前任知县没交代,我就查前任死前最后一批文书是谁经手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账册不会骂人,可比活人老实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走路。”
“走什么路?”
“走沅陵四个门。”
王立伸手在桌面划了几下,“东门、西门、南门、北门。码头在哪个方向,集市在哪个方向,衙门在什么位置,张家的铺面开在哪条街,百姓住什么屋,吃什么饭,穿什么衣裳。”
阿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:“公子,您亲自走?”
王立看他:“不然让你替我看?”
阿福想了想,认真道:“小的可以看饭。”
“你也就这点出息。”
方惟道:“第三件事呢?”
王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有人来试探我。”
方惟的目光落在王立身上。
王立继续道:“新知县上任,本地土皇帝一定坐不住。他们要知道我贪不贪,怕不怕,认不认他们那套规矩。送礼也好,请客也好,拿前任知县的死吓我也好,第一个伸手的人,就是最沉不住气的人。”
阿福听得后背发凉:“那要是他们不来呢?”
王立道:“那我就去找他们。”
钱大牛鼾声忽然停了一下,翻了个身,又响了起来。
方惟笑了一声:“你在京城三方会审上对付孙伯龄的那一套,到了地方还能使?”
王立靠着墙,闭上眼睛:“证据链不分朝堂和县衙。在京城管用的东西,到了沅陵一样管用。”
方惟道:“不一样的地方呢?”
王立把册子压在枕边,声音渐低。
“在京城我只能动嘴,到了沅陵我能动手。”
阿福在被子里小声嘟囔:“公子,您这话听着更吓人。”
王立翻了个身。
“先睡了。明天赶到武昌,上船。”